第293章 垂拱问对(2 / 2)

“你如何答的?”

“水师动向,草民从漕运船期推算,登州船厂今年增匠三百,新船下水七艘,料是要南征。”王茂声音渐稳,“禁军部署,草民从户部拨付军饷的账目反推,殿前司有七指挥调往淮南方向,应是加强淮水防线。至于官家……”

他停了停:“草民答,显德元年潼关之战,官家左臂中箭,此后每逢阴雨旧伤隐痛。其余不知。”

柴荣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
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相国寺的午钟,一声接一声,悠长浑厚。钟声穿过重重殿宇,在垂拱殿内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警示。

“你答的这些,”柴荣缓缓道,“足够南唐判断大周南征在即、主攻方向是淮南,以及朕……身有旧疾,未必能亲征。”

王茂垂下头: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
“草民……通敌。”王茂说这话时,声音出奇平静,“罪加一等,按律当凌迟。”

柴荣没有接话。

他拿起那份绘影图形,看了片刻,然后折起来,压在镇纸下。动作很轻,像压住一截随时会飘走的枯叶。

“王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此人暂时押在枢密院,不要送刑部大牢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给他纸笔,让他把与南唐联络人每一次见面的细节、说过的话、对方的反应,全部写下来。能想起多少写多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,”柴荣看向王茂,“你藏的那本暗账——不是今日缴获这本,是另一本——埋在李记药铺水缸底下那册,里面记了什么?”

王茂抬头,有些意外:“官家如何知道……”

“王溥审讯,你交代的。”柴荣说,“但朕问的不是这个。朕问的是,那本册子里,记了哪些人的名字。”

王茂沉默片刻。

“有户部郑迁、王昌,开封府赵简、钱昆,漕司刘琮,马军司周平……还有,礼部冯吉。”

最后那个名字出口时,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。

王溥眉头紧锁:“冯吉?冯道的儿子?”

“是。”王茂说,“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册上。郑迁托我办过一件事,说要帮冯侍郎的一位门客安排差事。那门客姓刘,会医术,如今在太医院当差。”

柴荣眼神微冷。

太医院。

能接触宫中贵人、能出入宫禁、能……在汤药里做手脚的地方。

“那门客叫什么?”

“刘青。”王茂说,“常州人,善针灸。今年四月入太医院,现为医正,掌御药房药材出入。”

殿内再次陷入沉寂。

王溥后背渗出冷汗。御药房、掌药材出入、善针灸——这比纵火粉、烧粮仓、通敌更致命。若此人在八月十五夜宴上、在官家饮用的酒水里做手脚……

“来人。”柴荣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传石守信。”

殿外禁军领命而去。

柴荣转向王茂:“你把这些都记在那本暗账里?”

“是。”王茂说,“草民做中间人七年,经手的每一笔钱、每一个人,都有记录。一本放在明处,是给人看的;一本藏在暗处,是给自己留后路的。”

“后路?”

“万一事败,拿这本账,或许能换一条命。”王茂苦笑,“草民没想到,官家根本没打算杀草民。”

柴荣看着他,没有接这话。
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石守信入殿,甲胄铿锵,躬身行礼:“官家。”

“太医院医正刘青,即刻拿下,押送枢密院审讯。”柴荣语速很快,“不要惊动旁人,不要让他有机会与人接触,更不要让他有机会碰任何药材。”

石守信领命,转身大步离去。

殿内重归寂静。

王茂仍跪着,背脊比方才更弯了些。阳光又往西移了数寸,照在他灰白的发间,泛着淡淡的光。

柴荣重新坐回御案后,拿起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“显德元年五月十七,开封,阴。始记。”

字迹工整如刻版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,放回案角。

“王茂。”

“草民在。”

“你今夜且活着。”柴荣说,“明日,朕还有话问你。”

王茂叩首,额头触地。

他被禁军带下去时,脚步很稳。走到殿门时,他忽然回头,望向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,望向分界线后那个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的人。

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最终只是深深一揖,转身没入门外的光亮里。

殿内只剩柴荣和王溥。

秋阳渐斜,光界继续西移。柴荣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,被拉得很长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“官家,”王溥低声道,“今夜的中秋宴……”

“照常。”柴荣说,“朕会去宣德楼。”

王溥抬头。

“太子代朕登楼,是放给那些人看的。”柴荣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凉透的茶,“现在王茂已擒,刘青待审,暗账在手。该收网了。”

他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渐西的日头。

“朕倒要看看,今夜那轮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还有多少人,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