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申时初刻。
开封城西的斜阳将枢密院值房的窗棂投影拉成一道道平行的栅栏,横在地上,像牢笼。王溥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刚从太医院搜出的那包药材。
纸包已打开,里头是十几片切得极薄的干葛根,色泽微黄,纹路清晰,与寻常药铺所售并无二致。但他不敢掉以轻心。
“找太医署的人验过了?”他问。
张齐贤站在案侧,额上还有细密的汗——他是从太医院一路跑回来的:“验过了。王医正亲自验的,说是正经葛根,没有掺别的东西。”
“刘青的住处呢?”
“搜出三包药材,都已送太医署细验。另有一本手抄医案,记的是今年四月至今诊治过的病患名录。”张齐贤顿了顿,“其中有七位宫眷、两位皇子、以及……官家。”
王溥眼神一凛:“医案上怎么写的?”
“只记脉象、症状、方剂。官家那一页写的是‘左臂旧创,遇寒湿则隐痛,宜温经通络,佐以祛湿’,下方开的是独活寄生汤加减。”张齐贤压低声音,“石将军已拿住刘青,押在殿前司值房,还未审。”
王溥将葛根重新包好,放回案上。
窗外的斜阳又西移了一寸,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,斜斜投在书架上,像一道沉默的墨痕。
“石守信人呢?”
“在殿前司候命。”
“让他审。”王溥说,“不要用刑,先问这三个月都与哪些宫人往来、进过几次御药房、给官家诊脉时有无旁人在场。问仔细,写清楚,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供状。”
“是。”
张齐贤领命欲走,王溥又叫住他。
“今夜宣德楼那边的布防,”王溥顿了顿,“石守信怎么说?”
“殿前司调了三指挥,明面布在楼前御道两侧,暗哨设在楼内各层及周边坊顶。”张齐贤答,“石将军说,连一只鸽子飞过宣德楼,他都看得清公母。”
王溥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重新望向窗外。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种沉郁的橘红,层层叠叠的云像凝固的血,又像将熄未熄的炭。远处传来晚钟,是相国寺的,一声接一声,沉浑悠长,在秋日澄澈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。
八月十五的夜,还有一个时辰就要来了。
申时三刻,殿前司值房。
石守信坐在椅上,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医官。
刘青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修剪得很齐整,一身青袍虽被剥了官服,仍穿得端正。他被押进来时脚步不乱,坐下后双手平放膝上,目光平视,像在太医院候诊时那样从容。
“刘医正,”石守信开口,“知道为何拿你?”
“不知。”刘青声线平稳,“但将军既拿我,自有拿我的道理。”
“有人供你,说你与开封城西一个叫王茂的中间人有往来。”
刘青沉默片刻,答:“是。今年四月,草民经人举荐入太医院,举荐者是礼部冯侍郎的门客郑先生。草民曾与郑先生见过几面,他引草民见过一位姓王的先生,说是在城中有些门路,日后若有难处可寻他。”
“你寻过他?”
“寻过一次。”刘青说,“五月间,家中小儿突发急症,需用一味犀角,太医院药库恰缺货。草民寻到王先生,他帮草民从市上购得犀角一钱,收了成本价,未取分文。”
石守信盯着他。
刘青回视,目光坦然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刘青说,“草民与王先生素昧平生,此后无涉。若将军查出草民有半句虚言,甘当军法。”
石守信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想起王茂供词里的那句话——“那门客姓刘,会医术,如今在太医院当差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册上。”
若刘青不知自己被王茂记入暗账,那他确实只是冯吉门客引荐、王茂顺手帮过一个小忙的寻常医官。但若他知情,且刻意隐瞒……
“你给官家诊过几次脉?”石守信换了个方向。
“三次。”刘青答,“五月初七,官家偶感风寒,太医院派草民与王医正同往。六月廿三,官家左臂旧伤隐痛,草民奉命施针一次。七月十二,官家夜不能寐,草民开过一剂安神汤。”
“施针时,官家可与你说过什么?”
“不曾。”刘青说,“官家只问了草民籍贯、师承、入太医院前在何处行医。草民一一作答,官家点点头,说‘常州针法,朕听说过’。此外无他。”
石守信沉吟。
这回答滴水不漏,既无邀功,也无遮掩,像一个正经医官该有的样子。但太滴水不漏了,反让他觉得哪里硌着。
“今夜中秋宴,”石守信说,“御药房谁当值?”
“按例是王医正与周医副。”刘青答,“草民本排今夜休沐,午后正准备离宫,将军的人就到了。”
石守信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示意禁军将刘青带下去,单独关押,等王溥那边示下。刘青起身时,朝他拱了拱手,动作从容,像方才只是寻常问诊。
等人走远,石守信问身旁亲兵:“冯吉那边,派人去了么?”
“去了。张员外郎亲自去的,说是先礼后兵。”
石守信嗯了一声,望向窗外。
夕阳已落至屋檐下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,像余烬。宫人们开始张灯,一盏一盏,沿着甬道点亮。今夜中秋,宫里比平日早半个时辰掌灯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。
那时他还是个指挥使,跟着还是开封尹的柴荣办差。有一回追查一桩贪墨案,查到户部一个书办头上。那书办跪在堂下,柴荣问话,他答,一笔一笔交代得清清楚楚,不推诿,不求饶。
他记得那人姓王,有一笔刻版般的好字。
当时他站在堂侧,看着那人跪在地上的背影,心想:这人完了。
可如今,那人还在,还差点把半个开封城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