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月升之前(2 / 2)

石守信站起身,整了整甲胄。

还有半个时辰,他要去宣德楼。

酉时初刻,礼部侍郎冯吉府上。

张齐贤被引入正堂时,冯吉正独自对着一局残棋。黑白交错,盘面胶着,他拈着一枚白子,悬在盘上许久未落。

“张员外郎,”冯吉没抬头,“中秋夜登门,可是有急事?”

“确有一事,需请教冯侍郎。”张齐贤站在堂中,没落座,“侍郎可识得太医院医正刘青?”

冯吉的手顿了顿,白子落在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
“刘青?”他抬起头,眉宇间有些茫然,“这名字……似乎听过。”

“今年四月,侍郎府上一位姓郑的门客,曾举荐刘青入太医院。”张齐贤说,“此事侍郎不知?”

冯吉沉默片刻,缓缓放下棋盒。

“郑先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是郑迁么?”

“正是户部郎中郑迁。”张齐贤说,“郑侍郎与冯侍郎有旧?”

冯吉没有立刻答。

他看向窗外。天已黑透,廊下新挂的灯笼将庭中桂树照出朦胧的轮廓。八月十五的夜,月亮还没升起来,但东边天际已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。

“郑迁是我的学生。”冯吉说,声音很低,“显德元年春闱,他是今科进士,我在礼部任同考官,他中了二甲,入了户部。此后逢年节,他都会来府上拜望。”

“今年四月,他来找我,说有位同乡,医术高明,在常州一带颇有名望,想来京师太医院谋个差事。”冯吉顿了顿,“我写了封荐书,引他见了太医院王医正。仅此而已。”

“侍郎不知刘青与王茂往来之事?”

“王茂?”冯吉皱眉,“那是何人?”

张齐贤看着他。

冯吉须发已花白,面容清癯,周身带着老派文臣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持重。他眼神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……被突然扯入浑水的茫然与疲惫。

“侍郎当真不知?”

“不知。”冯吉说,“郑迁是我学生不假,但他入仕后各自为官,往来渐少。今年他来找我举荐刘青,我以为是寻常人情,没多想。”

他顿了顿,苦笑:“看来这人情,惹祸了。”

张齐贤沉默片刻。

他想起王溥说过的话——冯吉是冯道的儿子,冯道历五朝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若他想作乱,不需这般曲折,只需登高一呼,响应者不会少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是一个七旬老臣,中秋夜独自对着残棋,等月亮升起来。

“今夜中秋,”冯吉忽然说,“官家可还登宣德楼?”

“太子代官家登楼。”张齐贤答。

冯吉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,悬在盘上,像方才那般,久久未落。

张齐贤告退。

走出冯府时,月亮已从东边屋檐探出半边。又大又圆,泛着清冷的银光,照得庭中桂树像是镀了一层霜。

他抬头看了很久。

同一时刻,登州。

赵匡胤站在船坞边,望着东边海平面上那轮刚升起的月亮。八月十五的月亮,在海上看格外大,格外圆,月光铺在海面上,碎成万千片银鳞。

“将军,”刘大海走过来,“周安安置好了,在内营单独住着,有人日夜守着。孙大那边,按您的吩咐,没惊动,只派人盯着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那批纵火粉……”刘大海压低声音,“从李记药铺顺藤摸瓜,又查出两处制点。一处是城西货栈,一处是渔民巷民宅,都藏了成品。登州府衙已派人查封,拿了七个人。”

“供了么?”

“供了两个,其余还在审。”刘大海说,“都说是替一个‘三爷’办事,每月领工钱,不知上头是谁。”

三爷。

赵匡胤望着月亮,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周安供出的那个陌生人——白净脸,细长指,左手虎口有痣。那痣已被刀划掉了,但疤还在。

王溥的信今早到的,说此人已擒,供出南唐联络线,还供出登州这边也是他布的局。

信末写:“官家言,此贼暂不杀,留有用。”

赵匡胤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烧了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。然后转身,朝船坞走去。

月光下,十二艘“飞鱼”静静泊在港内,船身细长,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海鱼。船头的铁锥已全部装好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。

再有一月,等最后几艘新船试航完成,等开封那边的内乱平息,等官家一声令下——

他就能带着这支船队南下,与南唐水师决一死战。

不是为了战功,不是为了爵位。

是为了那枚玉佩赎回来时,压在字条下的两个字。

赎还。

赵匡胤深吸一口气,海风灌进肺里,咸腥而冷。

他朝船坞走去,脚步声踏在栈桥上,咚咚作响,沉稳有力。

身后,八月十五的月亮已完全升起,将整个海面照得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