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王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赵简不敢坐,扑通一声跪下:“王枢密,下官……下官冤枉。”
王溥没理他,继续喝粥。
喝完了,拿帕子擦了擦嘴,才抬起眼:“你冤什么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今夜城西起火之事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赵简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王茂你认得?”王溥问。
“……认得。”
“他借过你八十贯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他还说这八十贯不用还了,只要八月十五夜你告一天假?”
赵简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答。
王溥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靴尖停在他视线边缘,皂靴上沾着几点露水泥痕。
“赵参军,”王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你在开封府当差多少年了?”
“十……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从书办做到录事参军,不容易。”王溥说,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,这世上没有白借的钱。王茂借你八十贯,不是为了让你告假一天。是为了让你告假那一天,左军巡使司少一个当值的正职,多一个听他安排的副使。”
赵简浑身发抖。
“你知道今夜城西烧的是什么地方么?”王溥继续说,“赵记绸缎庄。那铺子后院的木箱里,装的是纵火粉。火一起,烧了半条巷。若不是救得及时,今夜半个开封城都要烧起来。”
赵简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以为只是告个假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王溥说,“你不敢知道。收了钱,告了假,然后捂上耳朵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。等火真的烧起来,你还可以说‘我不知道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可你是开封府的录事参军。你不知道的事,本该是你该知道的事。”
赵简没再说话。
他跪在那里,额头触地,泪水一滴一滴洇在青砖上。脊背弓成虾米,肩膀不住颤抖,像一株被风吹折的枯草。
王溥转身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。
“王茂那边供了你。”他说,“周平也供了你。今夜城西火起时,你还派人送条子给钱昆,让他‘勿近赵记’。赵参军,你说你不知情,条子是怎么回事?”
赵简浑身一僵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怕火势蔓延烧到我家铺子……”他声音微弱,连自己都不信。
王溥没接话,只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递到赵简面前。
那是今夜城西火起后,从赵记绸缎庄后巷搜出的一截未燃尽的引线。引线旁还有半张烧焦的纸条,上面隐约可见“赵”字的一角。
“你派小厮送条子给钱昆时,可知道他身上还揣着这个?”王溥问,“这小厮是赵记绸缎庄掌柜的侄儿,平日帮你跑腿送信。今夜他送完条子,顺路去绸缎庄后巷看他叔,结果火起得太快,他被困在巷子里。人救出来时,手里还攥着这张没送出去的条子——是给你的。”
赵简抬起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条子上写什么,你想看么?”王溥把那张烧焦的纸条往前推了推,“赵掌柜写的,说今夜的事办妥了,让赵参军别忘了答应他的事。”
赵简盯着那张纸条,嘴唇剧烈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王溥没再说话。
窗外天色渐亮,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将值房内的一切镀上淡淡的金色。烛火已熄,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,很快散入光亮里。
“带下去。”王溥说。
禁军上前,将赵简架起。他浑身瘫软,几乎是被拖出去的。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挣扎着回头,嘶声道:
“王枢密,我……我一家老小……”
王溥没看他。
“律法只论罪,不论家小。”他说,“你有罪,自己担着。家人如何,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”
赵简被拖出门去。
脚步声渐远,值房里重归寂静。
王溥坐在案后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。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与桌案、书架、文牍的影子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头,拿起最后一份供状。
那是钱昆的。末尾还有一行空白,等着他写批语。
他提笔蘸墨,在那行空白处写下:
“左军巡副使钱昆,接赵简条子后未上报,私调武侯避走赵记,延误救火致火势蔓延。按《显德律》‘临危苟免,贻害地方’,削职流两千里,永不叙用。”
写完,搁笔。
他望向窗外。
天已大亮,八月十六的太阳正从东边升起,将整座开封城照得金光灿烂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