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余烬(1 / 2)

八月十六,辰时。

刑部大牢的光线从高处那方尺余见方的窗洞漏进来,落在潮湿的夯土地面上,像一块融化的黄油。王茂靠坐在角落的草堆上,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移动。

一夜没睡。
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闭上眼就是火,漫天的火,烧得御街两侧的彩棚噼啪作响,烧得孩童的纸灯笼化成灰烬,烧得整座开封城哀嚎震天。

他知道那不是真的。

火已经被扑灭了。城西烧了半条巷,死了两个人——赵记绸缎庄的赵掌柜,和一个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伙计。其余地方,都好好的。

但他还是不敢睡。

牢门上的铁锁忽然哗啦响了一声。

王茂抬起头,看见张齐贤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狱卒。狱卒端着一盆水,捧着干净衣裳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。

“王三爷,”张齐贤说,“梳洗一下,有人要见你。”

王茂没问是谁。

他起身,用冷水擦了脸,换上衣衫——是寻常的青布直裰,不是囚服。狱卒递过粥,他接过来,大口喝完。粥烫得舌尖发麻,但他没停,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。

然后他跟着张齐贤走出牢门。
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
他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六个时辰,乍见天光,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站在刑部大牢门口,等眼睛慢慢适应。

街上很吵。

卖菜的吆喝、孩童的嬉闹、车马往来的辚辚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市声。八月十六的开封城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继续它的日常。

王茂听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赵记绸缎庄那边……”

“赵掌柜死了。”张齐贤说,“伙计也死了一个。左军巡使司正在善后,抚恤银两从枢密院支,不劳百姓分摊。”

王茂低下头。

他想起赵掌柜那张脸——微胖,和气,见谁都笑盈盈的。他去绸缎庄时,赵掌柜总亲自沏茶,说“三爷来了,快请坐”。他不知道赵掌柜知道他是什么人,只知道每次去,茶都是热的。

“走吧。”张齐贤说。

王茂跟上他的脚步。

辰时三刻,垂拱殿东偏殿。

柴荣一夜没睡,但此刻坐在御案后,神色看不出疲惫。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奏报:甲仗库的、枢密院的、开封府的,还有登州刚送来的急递。

王溥站在案侧,正在禀报今晨的审结。

“赵简已收监,按律当斩,秋后处决。钱昆削职流两千里,今日起解。周平及三名同谋按军法处置,马军司都指挥使已具结。”王溥顿了顿,“另,户部郎中郑迁,昨夜试图离城,在通津门被拿下,现押在御史台。”

柴荣抬起眼:“郑迁要跑?”

“是。他扮作商贾,带着家眷和细软,谎称去江南探亲。守门军校查验时发现路引有异,扣下细问,他自己先慌了,全招了。”王溥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,“他招了与王茂往来、替李昉传话、举荐刘青入太医院等事。但李昉那边……”

“李昉如何说?”

“李昉称不知情。”王溥说,“他说郑迁是他门生不假,但郑迁在外行事,他从未授意,更不知王茂、刘青之事。今日一早,他已上表自劾,请辞户部侍郎。”

柴荣没有说话。

他拿起那份供状,翻看片刻,又放下。

“李昉这个人,”他缓缓道,“谨慎,圆滑,从不直接沾手。郑迁是他门生,替他传话办事,他却可以一问三不知。就算郑迁咬他,也只是‘门生’‘传话’,拿不出他直接授意的证据。”

“官家明见。”王溥说,“李昉这手,是防着这一天。”

柴荣点点头。

他望向窗外。秋阳明媚,照得殿外槐树叶子金灿灿的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,浑然不知这殿内正在议的事,关乎许多人的生死。

“李昉的请辞,”柴荣说,“留中不发。”

王溥一怔:“官家意思是……”

“让他等。”柴荣说,“悬在那里,比直接处置更让他难受。他要自证清白,就得把郑迁、王茂这条线里,所有与他有关的事都交代清楚。交代清楚了,他才能脱身。交代不清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王溥懂了。

交代不清,就永远悬在那里。悬在朝堂上,悬在同僚的议论里,悬在自己的恐惧里。这对李昉那样爱惜羽毛的人,比直接罢官更难熬。

“刘青那边呢?”柴荣问。

“还在审。”王溥说,“他嘴硬,只说与王茂无涉,给官家诊脉时也未做手脚。但太医署那边查出一件事——今年六月,御药房曾进过一批新药材,其中有一味‘乌头’,比寻常进货多了五斤。当时经手的人,就是刘青。”

乌头。

柴荣眼神微凝。这味药,少量可温经止痛,过量则致人心悸气短、四肢麻木,重则毙命。若掺在汤药里,剂量拿捏得当,可以让人“病重”而不留痕迹。

“那批乌头,现在何处?”

“查过了。”王溥说,“账面上已用完,但实际用掉的,不到两斤。剩下的三斤多,不知所踪。”

不知所踪。

这四个字,比任何供状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