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王茂呢?”
“臣已命张齐贤带他来。”王溥说,“此刻应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茂被引入偏殿时,脚步比昨日稳了许多。
他跪下行礼,柴荣没让他起来,也没让他抬头,只问了一句话:
“刘青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王茂伏在地上,沉默片刻,答:“草民与他只见过两面。第一面是今年三月,郑迁带他来,说这是常州名医,想在太医院谋个差事,请草民帮忙打听门路。第二面是五月,他说小儿急症需犀角,草民帮他购得,收了成本价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王茂说,“草民当时以为,他只是个寻常郎中,想在京城立足。后来郑迁说他入了太医院,草民还觉得这人有些本事。至于乌头之事,草民确实不知。”
柴荣看着他。
王茂跪在那里,脊背挺直,额头触地,一动不动。
“抬起头。”
王茂慢慢抬头。
他看见柴荣眼里有血丝,看见御案上堆积的奏报,看见窗外透进来的秋阳将这一切照得清晰而锋利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甲仗库,自己对刘大海说的那句话:
“对岸什么都没有。”
那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看清。
此刻跪在这里,面对这个他恨了七年、谋划了七年要“让他看见”的人,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柴荣也没说话。
殿内静了很久。
最后是王溥打破了沉默:“官家,刘青那边,是否让王茂去认一认?”
柴荣点点头:“带他去御史台,认人。”
王茂被带下去时,走到殿门边,忽然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了片刻,然后跨出门槛,走进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。
巳时,御史台。
刘青被押上来时,神态依旧从容。他在太医院这些年,见惯了官员贵人,知道如何在人前维持体面。即使此刻穿着囚服、头发散乱,他仍站得端正,目光平视。
王茂站在廊下阴影里,隔着三步远看他。
刘青也看见了他。
那一瞬间,王茂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“王三爷。”刘青开口,声音平和,“久违了。”
王茂没说话。
刘青笑了笑:“我知道你早晚会来。从你被拿下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这局棋,下完了。”
“那批乌头呢?”王茂问。
刘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秋阳正好,照得御史台的屋檐瓦当泛着青光。几只鸽子从空中掠过,翅膀扑棱声像下雨。
“扔了。”他说,“七月底,扔进汴河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用不上了。”刘青收回目光,看向王茂,“八月十五的局,原本有三处:城西纵火、甲仗库纵火、宫里……用药。可你们那头先漏了,王茂被擒,城西的火只烧了半条巷,甲仗库那边人去楼空。我再用药,还有什么意义?”
王茂沉默。
刘青看着他,忽然问:“王三爷,你知道我是谁的人么?”
“南唐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刘青说,“我本是常州人,南唐李氏待我不薄。但我入太医院,不是为了南唐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在常州行医二十年,救活的人无数,到头来连一间像样的药铺都开不起。来开封,入太医院,给人看病开方,那些人把我当下人使唤。你说,这公平么?”
王茂没有答。
他想起七年前自己被革职的那天,也是这样问自己:我在户部十三年,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,最后连一间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,这公平么?
“没有公平。”他说,“只有输赢。”
刘青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像阳光下的露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只有输赢。我输了。”
他被押下去时,脚步很稳,像来时一样。
王茂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