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写。”王溥说,“纸笔管够。”
申时,刑部大牢。
王茂坐在草堆上,膝头垫着一块木板,板上铺着纸。他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。
牢门上的铁锁响了一声。
他没抬头。
脚步声停在牢门口,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:“阿爹。”
王茂猛地抬头。
儿子站在牢门外,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布包袱。他怯生生地看着里面,看见王茂满脸的胡茬和深陷的眼窝,眼眶红了。
“阿茂,”舅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枢密院的人说,可以让孩子再来看看你。”
王茂放下笔,起身走到牢门边。隔着木栅,他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。
“怎么又来了?”他问,声音尽量放轻。
“我想你。”孩子说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舅公说,你可能……可能很久都不能回家。我想多看看你。”
王茂伸出手,从栅缝里探出去,摸儿子的头。
头发软软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“阿爹,”孩子把布包袱递进来,“这是舅婆做的饼,你吃。”
王茂接过,打开,是几个芝麻饼,还微微温着。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芝麻的香和麦子的甜在嘴里化开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孩子笑了。
王茂看着他,忽然问:“阿茂,你想学写字么?”
孩子眨眨眼:“想。”
“那阿爹教你。”王茂从草堆边取过一张纸,那是他方才写的,“你看,这是‘一’,这是‘人’,这是‘大’。”
孩子隔着木栅,盯着那些笔画,看得认真。
“人字,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,才能站得稳。”王茂说,“大字,人上面加一横,就是顶天立地的意思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王茂又教他写了几个字,直到狱卒来催,说时间到了。
孩子被带走时,一步三回头。走到转角处,他忽然跑回来,隔着栅栏喊:“阿爹,我下次还来看你!”
王茂点点头,没说话。
等脚步声消失,他坐回草堆上,看着手里那半块饼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纸。
纸上是一份账目,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。
不是贪墨的账,不是贿赂的账。
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好人。
戌时,垂拱殿。
柴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放下朱笔,揉了揉左臂。
张德钧端上一盏热茶,轻声道:“官家,该歇了。”
柴荣点点头,却没有起身的意思。他看着案上那份刑部呈上来的判决书——刘青,凌迟。王茂,斩。
两个名字,两条命。
他想起王茂跪在垂拱殿那天说的话:“草民恨的是,官家判完之后,就再没看过草民一眼。”
他看过他了。
可然后呢?
“张德钧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王茂的儿子,今年几岁?”
张德钧一愣,随即答:“回官家,刑部的人说,七岁。”
柴荣沉默片刻。
“传旨刑部,”他说,“王茂的案子,缓一缓。让他把那本账写完。”
张德钧怔住:“官家是说……”
“朕没说免他死罪。”柴荣说,“但死罪之前,让他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九月初一的夜,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繁星。深秋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木将枯的气息。
还有一个月。
还有一个月,登州水师就要南下了。
还有一个月,那十二艘“飞鱼”就要面对一百五十艘楼船。
还有一个月,很多人的命运,就要在那片海上见分晓。
柴荣望着星空,很久很久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声问,“您在想什么?”
柴荣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在想当年潼关的时候。”
张德钧不敢接话。
“那时候朕站在城墙上,看着柴荣说,“可后来朕发现,有些仗,不是打完就完了。打完还有下一仗,还有下下一仗。打完敌人,还有自己人。打完自己人,还有……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。
“朕今夜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他说。
张德钧躬身退下。
殿内只剩柴荣一人。
他走回御案后,没有坐下,而是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靛青封皮的旧账册,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——那是王茂这几日写的,王溥刚送来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合上,放回匣中。
窗外,秋风正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