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初五。
登州的海,蓝得发黑。
赵匡胤站在船坞外的礁石上,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。海风灌进披风,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,他浑然不觉。眼睛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道模糊的线,那里是楚州的方向,是瓜步渡,是南唐水师一百五十艘楼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将军,”刘大海爬上礁石,喘着粗气,“军械到了。”
赵匡胤转身,跳下礁石。
码头上一字排开三十辆牛车,车上堆满了木箱。押运的军校正在与王二狗交接,一箱箱打开查验——弩箭、皮甲、横刀、盾牌,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寒光。
“三千箱弩箭,五千领皮甲,一万柄横刀。”军校递上清单,“另有桐油一百桶,麻绳五千斤,铁钉三千枚,都是按将军的条陈备的。”
赵匡胤接过清单,一页页翻过。
三千箱弩箭,够十二艘“飞鱼”各打十场硬仗。五千领皮甲,登州水师三千人,每人能分一件还有余。一万柄横刀,就算跳帮战损了一半,也够补充。
他合上清单,问:“路上可太平?”
“不太平。”军校压低声音,“过密州时,有人在山路上设伏,想劫军械。押运的弟兄伤了五个,死了两个。那些人……像是江湖上的,但用的刀是军中的制式横刀。”
赵匡胤眼神一凛。
军中的制式横刀。这可不是江湖人能弄到的东西。
“拿住人了么?”
“拿了三个活口,其余跑了。”军校说,“人已押来登州,关在府衙大牢。王枢密传话,让将军亲自审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走到一辆牛车前,伸手抚过那些木箱。箱子是新刨的松木,还带着树脂的清香。箱盖上烙着“甲仗库”三个字,字迹端正,像刻版似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。
王茂。那个一手织成八月十五之网的人。他的字,也是这般端正。
“刘大海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军械入库后,加双岗。”赵匡胤说,“从今日起,所有接近库房的人,都要查验腰牌,登记姓名。哪怕是王二狗,也得照此办理。”
“是。”
赵匡胤转身,朝大营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那个周安,”他说,“还在内营关着?”
“是。按将军的吩咐,好吃好喝供着,不许人接近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周安。那个险些在八月十五夜烧掉粮仓的伙夫。他最后关头反水,抱着一罐巴豆粉来中军帐自首,救了全营三千人的命。
可他也确实收了孙大的钱,答应了做内应。
功是功,过是过。
“让他继续待着。”赵匡胤说,“等打完仗,再论他的事。”
同日午时,登州府衙大牢。
赵匡胤坐在刑讯室里,面前跪着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。
三人都是寻常打扮,粗布短褐,满脸灰土,一看就是在山野里摸爬滚打惯的。但他们的手——赵匡胤一眼扫过去——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他问。
三人低着头,不答。
赵匡胤也不急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涩得很,但能解渴。
“你们用的刀,”他放下茶盏,“是军中制式横刀,显德元年造的。刀柄上刻着‘马军司’三个字。你们是马军司的人?”
三人中有一人猛地抬头,又赶紧低下。
赵匡胤看见了。
“周平的事,你们知道么?”他问,“马军司都头,八月十五夜带人去烧甲仗库,被拿下了。如今关在汴京大牢,秋后处决。”
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,与他平视。
“你认识周平?”
那人咬着牙,不说话。
“周平有个老娘,七十多了,眼睛快瞎了。”赵匡胤说,“他犯的事,按律当斩。他娘怎么办?谁给她养老送终?”
那人眼眶红了。
赵匡胤看着他,等了片刻。
“我……我说。”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是……是马军司副指挥使刘光义派我们来的。他说,登州这批军械,不能送到水师手里。能劫就劫,劫不了就烧。反正……反正不能让它们上船。”
刘光义。
赵匡胤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他给了你们多少钱?”
“一人……一人五十贯。”那人说,“先付了一半,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对候着的刘大海说:“记下来,马军司副指挥使刘光义。让枢密院查这个人,看他跟王茂、跟周平、跟八月十五的事,有没有关系。”
刘大海领命。
赵匡胤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,说:“押下去,等朝廷处置。”
申时,登州船坞。
王二狗正在给第九艘“飞鱼”做最后检查。这艘船比前八艘又改进了一些——船身更窄,吃水更浅,航速更快。他趴在船底,用小锤子一块块敲过去,听声音辨好坏。
“二狗哥。”头顶传来声音。
他钻出来,看见一个年轻工匠站在船边,手里拿着个油纸包。
“啥?”
“刚蒸的饽饽,趁热吃。”年轻工匠把油纸包递过来,“我娘做的,里头搁了糖。”
王二狗接过,打开,两个白面饽饽还冒着热气。他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麦香在嘴里化开。
“替我谢谢你娘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。
年轻工匠笑了笑,没走,蹲在船边看他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