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狗哥，”他忽然问，“咱们这船，真能打过南唐那些大楼船么？”
王二狗嚼饽饽的动作停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饽饽，沉默片刻，说：“能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咱们船快。”王二狗说，“楼船再大，追不上咱们。咱们绕着打，一锥一个，早晚把它们都凿沉了。”
年轻工匠点点头，似乎信了。
他又蹲了一会儿，起身走了。
王二狗继续吃饽饽。吃着吃着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看着那艘还没完工的船。
能么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去年冬天到现在，快一年了。他从一个年轻工匠，熬成了船坞副管事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，满脑子都是船、船、船。桐油怎么刷才不裂，榫卯怎么打才不松，铁锥怎么装才不脱。
他把所有能想的都想了，能做的都做了。
剩下的，就看老天了。
他咬了一口饽饽，继续吃。
酉时，登州水师大营。
赵匡胤坐在中军帐里，面前摊着那张海图。图上，从登州到楚州的海路，他画了十几条线，每条都代表一种可能的航向。
刘大海坐在下首，面前也摊着一张图。
“将军，”他说，“南唐水师最近又动了。”
“怎么动？”
“江阴那五十艘楼船，又分出了二十艘，往杭州湾去了。”刘大海指着图上一点，“据细作报，是去护着什么人的船队。”
赵匡胤皱眉：“什么人的船队，值得二十艘楼船去护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大海说，“细作也打听不出来。只说那船队不大，只有三艘船，但装饰得很华丽，像是官船。”
赵匡胤沉吟片刻。
南唐的官船，往杭州湾去。杭州是吴越国的地盘，吴越国名义上是大周的藩属，实则跟南唐暗通款曲。若那官船里坐着南唐的什么要紧人物，去杭州跟吴越密谈……
他忽然想起那封密信里的一句话：“南唐近日有使者往来吴越，似有所图。”
“刘大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，各船加紧操练。”赵匡胤说，“再有十日，不管朝廷军械到没到齐，咱们都得走了。”
刘大海一怔：“将军，十日？不是还有一个月……”
“一个月太长。”赵匡胤打断他，“南唐那边越动越频，拖得越久，变数越多。十日之后，无论军械够不够，咱们都要出海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望着西沉的太阳。
“朝廷那边，我去说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只管把船备好。”
刘大海跟着站起来，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？”
“将军，”刘大海压低声音，“十日之后出海，万一军械没到齐……”
“那就用现有的。”赵匡胤说，“三千箱弩箭到了，够打。皮甲还没到的，让弟兄们穿自己的。横刀不够，就用短矛、用斧头、用桨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刘大海。
“你知道南唐水师有多少人么？”
刘大海摇头。
“五万。”赵匡胤说，“咱们三千。若等什么都备齐了再去，他们就是六万、七万了。”
刘大海低下头。
“去吧。”赵匡胤拍拍他肩膀，“把船备好。”
刘大海走了。
帐内只剩赵匡胤一人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封密诏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临机专断”四个字，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金的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折好，重新收入怀中。
然后走到墙边，取下那柄横刀。刀是新的，甲仗库刚送来的，刀身上还打着防锈的油脂。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，很锋利。
他把刀系在腰间，走出帐外。
夕阳已沉到海平面下，只剩一抹暗红。海风比白天更凉了，吹得营帐外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，是刘大海在带人夜练。
赵匡胤听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潼关的时候。那时他也是这样，带着一队人，在夕阳下操练。练完就睡觉，睡醒就打仗，打完就活着，活着就继续打。
简单得很。
现在不简单了。
现在他要带着三千人、十二艘船，去打五万人、一百五十艘船。
他站在营帐外，望着渐暗的海面，很久很久。
直到天完全黑透，他才转身走回帐中。
案上那盏油灯，已经燃了小半截。
他坐下，摊开纸，提笔给汴京写信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停了很久，才落下第一笔：
“臣赵匡胤顿首：南唐异动频仍，拖恐生变。臣拟于九月十五日率水师南下，先取楚州，后图润州。临机专断，不敢负圣恩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，一字一句，像刻在纸上。
写完，封好，唤来亲兵：“走驿马加急，送汴京枢密院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帐内只剩他一人，和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。
窗外，海浪声一阵一阵，像永不停歇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