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初八。
登州的黎明来得很慢。
海面上雾气浓重,将日出遮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船坞里的灯火还没熄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半夜一直响到现在,像永不停歇的心跳。
王二狗趴在“飞鱼号”船底,手里的小锤已经敲了整整两个时辰。每一块船板、每一处榫卯、每一根铁钉,他都敲了三遍以上。陈三教他的法子,好木头声音清亮,若有裂纹声音发闷。今夜他敲出的声音,全是清亮的。
他从船底钻出来,浑身被汗水浸透,脸上糊满木屑和桐油。刘大海递过一个水囊,他接过来,咕咚咕咚灌了半囊。
“都查过了?”刘大海问。
“十二艘,全查了。”王二狗抹了把嘴,“王八蛋才敢说有一处毛病。”
刘大海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两人站在船坞边,望着那十二艘静静泊在水面的“飞鱼”。天还没亮透,船身只是些模糊的轮廓,但那些线条他们已经闭着眼都能画出来——细长、流畅、蓄势待发。
“将军说,十五日走。”刘大海说,“还有七天。”
王二狗点点头。
七天。够他把所有船再查三遍。
“伙房那边,”王二狗忽然问,“那个周安……还在关着?”
“在。”刘大海说,“将军吩咐,等打完仗再论他的事。”
王二狗没再问。
他见过周安几次,那个瘦高的伙夫,平时蔫蔫的,见人就低头。谁能想到他差点把全营的粮仓烧了?
可最后关头,他又自己抱着瓦罐来中军帐自首。
人这东西,他搞不懂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是水师开始晨练了。刘大海转身朝营地跑去,王二狗站在原地,看着那十二艘船,又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船坞,拿起小锤,继续敲第十艘。
辰时,汴京枢密院。
王溥刚进值房,就看见案上摆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。登州来的,驿马加急,卯时刚到。
他拆开,一目十行看完。
赵匡胤的字迹沉稳,比半年前又多了几分持重。信里说,南唐异动频仍,军械途中遇劫,疑与马军司副指挥使刘光义有关。他拟于九月十五日率水师南下,先取楚州,后图润州。临机专断,不敢负圣恩。
王溥看完,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马军司副指挥使刘光义。”王溥语速很快,“查他与八月十五案有无牵连,与周平、王茂有无往来。今日午时前,我要结果。”
士卒领命而去。
王溥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。
九月初八的汴京,秋高气爽,天蓝得透亮。再过七日,登州水师就要南下了。十二艘船对一百五十艘,九死一生。
他想起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。想起王茂那笔刻版般的字。想起自己说过的,用对了地方,能抵十个庸吏。
“来人。”
又一个士卒进来。
“去刑部大牢,”王溥说,“问王茂,知不知道刘光义这个人。”
巳时,刑部大牢。
王茂坐在草堆上,继续写那本“好人账”。
已经写了十几页了。每一页记一个人名,他笨;刘大海,都头,巡逻时见他蹲在墙角发抖,塞给他半个炊饼;赵匡胤,将军,审他那天没动刑,只问了几个问题……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刻版。
牢门上的铁锁响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狱卒领着一个人进来。那人穿着青衫,腰悬刑部牙牌——是张齐贤。
“王三爷。”张齐贤站在牢门外,“有件事问你。”
王茂放下笔:“张员外郎请说。”
“刘光义,认得么?”
王茂眼神微动。
他沉默片刻,说:“见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显德二年六月。”王茂说,“郑迁带他来,说这是马军司的刘指挥使,想托我办点事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“打听周平。”王茂说,“问周平这个人怎么样,靠不靠得住。我说不知,郑迁说,刘指挥使想用周平办件事,让我帮忙探探口风。我没探,后来周平的事我也不知道。”
张齐贤盯着他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王茂说,“但郑迁后来跟我说,刘光义是李昉的人。”
张齐贤眼神一凛。
李昉。又是李昉。
“郑迁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七月底。”王茂说,“他说李侍郎对刘光义很器重,日后有事可以找他。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张齐贤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到牢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王茂面前那叠纸。
“那是什么?”
王茂低头看了看,说:“记些人名。”
“什么人名?”
“好人。”王茂说,“这辈子遇到过的好人。”
张齐贤看了他片刻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牢门重新锁上。
王茂坐回草堆,拿起笔,继续写。
新的一页,第一行:
“张齐贤,刑部员外郎,九月初八来牢里问话,没骂我。”
午时,垂拱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