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正在用午膳。依旧是粟米粥、两碟小菜,简单得不像帝王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细嚼,左臂放在案上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。
王溥入殿,行礼毕,将赵匡胤的信呈上。
柴荣看完,沉默片刻。
“九月十五。”他说,“比预想的早了半个月。”
“赵匡胤信中说,南唐异动频仍,拖恐生变。”王溥说,“臣以为,他所虑甚是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
他放下信,看向王溥:“刘光义那边,查得如何?”
“正在查。”王溥说,“方才张齐贤从刑部大牢回来,王茂供出,刘光义是李昉的人。郑迁七月底曾对他说过这话。”
柴荣眼神微冷。
李昉。又是这个人。他就像水底的一块石头,水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连着无数藤蔓。
“李昉的请辞,”柴荣说,“现在何处?”
“还在政事堂压着。”王溥说,“范相说,等官家示下。”
柴荣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
“告诉李昉,”他放下茶盏,“让他把刘光义的事交代清楚。交代清楚了,请辞可以准。交代不清楚,就继续在户部待着,直到把所有人都交代清楚为止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柴荣顿了顿,“刘光义那边,让殿前司拿人。直接拿,不必等证据确凿。拿下来再审,审出来什么算什么。”
王溥领命。
他正要退下,柴荣忽然又问:“王茂那边,还在写?”
“是。”王溥说,“每日要纸笔,写满就烧,烧完再写。张齐贤今日去看,他还在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他说,记这辈子遇到的好人。”
柴荣沉默片刻。
他想起王茂跪在垂拱殿那天说的话:“草民恨的是,官家判完之后,就再没看过草民一眼。”
如今他记好人。记那些看过他一眼的人。
“让他写。”柴荣说,“写完了,让人收着。”
王溥一怔:“官家是说……”
“朕没说免他死罪。”柴荣说,“但他写的东西,或许有用。”
王溥深深一揖:“臣明白。”
他退出殿外。
殿内只剩柴荣一人。他望着案上那封赵匡胤的信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朱笔,在信末批了一行字:
“准。朕等你捷报。”
申时,登州。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,看着最后一批军械装船。
弩箭一箱箱抬上去,码放在船舱底层,用油布盖好。皮甲一领领发下去,士卒当场试穿,紧了紧束带。横刀一柄柄配到人,刀柄缠上麻绳防滑。
三千人,十二艘船,此刻都聚在码头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、搬运声、兵器碰撞声,混成一种低沉而紧张的嗡鸣。
刘大海跑上船,喘着气:“将军,汴京回信了。”
赵匡胤接过,展开。
柴荣的批字只有五个字,但他看了很久。
“准。朕等你捷报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那枚玉佩就贴肉放着,此刻被信压着,温润依旧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今日酉时,全军集合。本将训话。”
刘大海领命。
赵匡胤站在船头,望着西沉的太阳。
还有七天。
七天之后,他就要带着这三千人、十二艘船,驶向那片海,驶向那场九死一生的仗。
他想起潼关。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将士。想起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,柴荣站在城墙上,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柴荣当时说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转身走下船。
码头上,三千人正在列队。
夕阳照在他们脸上,年轻的、年老的、紧张的、平静的,每一张都被镀成金色。
赵匡胤站在队前,看着他们。
“本将只说三句话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第一句,咱们此去,是以寡敌众,九死一生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第二句,但咱们的船快,船头有铁锥。只要不被围住,就能一个一个凿沉他们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第三句,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打完仗,活着回来的,每人赏钱五十贯。回不来的,朝廷养你家小。”
他扫视全场。
“就这些。解散,准备出海。”
三千人沉默片刻,然后轰然散开,各归各位。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、兵器声、海浪声,汇成一片。
赵匡胤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忙碌的背影。
夕阳沉入海平面,将最后一线余晖洒在海面上,像铺开一条金色的路。
那条路的尽头,是楚州,是瓜步渡,是一百五十艘楼船。
他转过身,朝中军帐走去。
身后,天色渐暗,海浪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