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初九。
重阳节。
汴京宫城里,菊花摆满了廊下。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盆盆簇拥着,将深秋的萧瑟冲淡了几分。太监宫女们穿梭其间,往各处殿阁送菊花糕和茱萸囊,脚步匆匆,却都压着声音。
垂拱殿内,却闻不见一丝菊香。
柴荣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赵匡胤那封刚送到的信。信纸被他的手指按得微微发皱,那上面“九月十五日率水师南下”一行字,他已看了不下十遍。
王溥站在下首,等着他开口。
殿外隐隐传来内侍们布置节庆的动静,隔着厚厚的门帘,听不真切。
“九月十五。”柴荣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今日初九,距他出海只剩六日。”
“是。”王溥说,“军械已全部运抵登州,三千箱弩箭、五千领皮甲、一万柄横刀,都已入库。桐油、麻绳、铁钉等物,也都齐备。”
“那三个劫军械的,审得如何?”
“马军司副指挥使刘光义,已由殿前司拿下了。”王溥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,“此人招认,是受了李昉的指使。”
柴荣眼神一凝。
李昉。
这个自八月十五后就一直“留中不发”、递了两道请辞的户部侍郎,果然还是没闲着。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刘光义供,李昉派人传话,说登州这批军械若能劫下,可暂缓南征,给朝中‘周旋’的余地。”王溥顿了顿,“若劫不下,能烧则烧,总之不能让水师如期成行。”
柴荣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菊花丛中,几个小太监正在摆弄一盆墨菊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朝向。
“李昉那边,”他背对着王溥,声音很轻,“现在如何?”
“还在户部当值。”王溥说,“每日按时上衙、按时下衙,与同僚谈笑如常。只是……据他身边的人说,这几日他瘦了许多,夜里常惊醒。”
柴荣转过身。
“他是在等。”他说,“等朕如何处置他。这种等,比直接落罪更熬人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重新坐下。
“传旨。”他说,“李昉降为户部员外郎,仍管秋税事。刘光义按军法处置,与周平同罪。”
王溥一怔:“官家,李昉只是降职?”
“降职,但不罢官。”柴荣看着他,“让他继续在户部待着,每日看着那些账册、那些钱粮、那些被他算计过的东西。这才是最难受的。”
王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柴荣说,“告诉李昉,今年的秋税,若比去年少收一文,他就不用再等朕的处置了。”
同日午时,户部衙门。
李昉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今秋各州府的税赋账册。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门被推开,一个小吏探头进来:“李员外郎,枢密院来人了。”
李昉抬起头。
“员外郎”三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
他从侍郎降为员外郎,不过半个时辰。旨意传到户部时,满堂鸦雀无声。同僚们看着他,眼神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回避——谁也不知道该跟一个被降职的“前侍郎”说什么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张齐贤。
他走到李昉案前,拱了拱手,将一份文书放下:“李员外郎,这是枢密院的公文。今秋各州府税赋,须在十一月前全部押解进京。若有短少、延误,按《显德律》论处。”
李昉接过,看了一遍。
公文措辞公事公办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但最后那句“若有短少、延误,按《显德律》论处”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张齐贤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张员外郎,”李昉忽然叫住他,“官家……还有什么话么?”
张齐贤回过头。
他看着李昉那张消瘦的脸,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。半个时辰前还是三品侍郎,如今是从六品员外郎。从尚书省的值房搬到这间靠角落的小屋,连炭火都比别处置得晚些。
“官家说,”张齐贤缓缓道,“今年的秋税,若比去年少收一文,您就不用等他的处置了。”
李昉的脸色白了。
张齐贤推门出去。
值房里只剩李昉一人。他低头看着那堆账册,手在发抖。
去年秋税,淮南因为旱灾,减了三成。今年淮南没有大灾,按理该多收。但他知道,淮南不少州县,都跟南唐暗通款曲,税赋能拖就拖,能瞒就瞒。往年他这个侍郎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账面过得去,就放一马。
今年……
他闭上眼。
窗外传来重阳节的喧嚣,小吏们在廊下分菊花糕,笑声一阵阵飘进来。
他忽然觉得那些笑声很远,很远。
申时,登州。
海风比昨日又凉了些,吹得船坞外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,看着刘大海带人做最后一次补给。一桶桶淡水、一袋袋干粮、一捆捆箭矢,被抬上船,塞进底舱。王二狗蹲在船舷边,用一块细布擦拭铁锥,擦得亮锃锼的,能照见人影。
“将军,”刘大海跳上船,抹了把汗,“淡水、干粮都装好了。每船备十日份,够打到楚州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十日。从登州到楚州,顺风顺水,三日可到。但打仗不是赶路,要在海上周旋、接舷、追击,耗时就说不准了。十日份,勉强够。
“弩箭呢?”
“每船配二百五十箱,够打五场硬仗。”刘大海说,“弟兄们这几日都在练箭,准头比上月强了不少。”
赵匡胤没说话。
他看着远处海面。今日风不大,浪也不高,海水蓝得发黑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。
“将军,”刘大海压低声音,“咱们真的九月十五走?”
“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