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风起淮南(2 / 2)

“可……”刘大海迟疑了一下,“可楚州那边,南唐水师又增了二十艘船。现在是一百七十艘了。”

赵匡胤转过头看他。

刘大海被他看得低下头去。

“怕了?”赵匡胤问。

刘大海没答。

赵匡胤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打不了仗。”

他拍了拍刘大海的肩膀:“我也怕。”

刘大海抬起头。

“可我怕的不是死。”赵匡胤望着海面,“我怕的是,咱们这十二艘船,打不掉他们哪怕一艘楼船。怕的是三千个弟兄,白死在海里,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更怕的是,官家把密诏给我的时候,那眼神……我接不住。”

刘大海沉默。

海风呼呼地吹,吹得两人衣袂乱飞。

过了很久,刘大海说:“将军,我明白了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酉时,登州大营后厨。

周安蹲在灶台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。他被关在内营半个月,每日就是做饭、吃饭、睡觉。看守他的士卒换了三拨,没人跟他说话,他也懒得开口。

今天送饭的换了个年轻人,看着面生。

“你就是周安?”年轻人问。

周安点点头。

“我叫二牛。”年轻人蹲到他旁边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“我娘做的饽饽,给你尝尝。”

周安愣了一下,接过。

饽饽还是温的,咬一口,麦香混着糖的甜,在嘴里化开。他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红了。
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”他问。

二牛挠挠头:“怕啥?我听刘都头说了,你最后没下药,还去将军那自首。要不是你,咱们这营早就烧没了。”

周安低下头,不说话。

“我娘说,”二牛继续说,“人都有犯错的时候,知错能改,就还是好人。”

周安攥着饽饽,手在抖。

他想起八月十五那夜,自己抱着那罐巴豆粉,站在中军帐外的样子。腿在抖,心在跳,汗把里衣浸透了。他以为自己要死。

可赵匡胤只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来?”

他说:“我怕害了弟兄们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,说:“那就留下,把弟兄们照顾好。”

然后就把他关在这后厨,天天做饭。

“二牛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打完仗,我还能回家么?”

二牛想了想,说:“能吧。我娘说,人做了好事,老天爷会记得的。”

周安没说话。

他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焰跳动,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飘满屋子。

戌时,汴京,垂拱殿。

柴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放下朱笔。张德钧端上茶来,他接过,喝了一口。
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声说,“今夜重阳,各处都摆了菊花宴。皇后娘娘遣人来问,官家可要去赏菊?”

柴荣摇摇头。

“那……官家早些歇息?”

柴荣没答。他看着案上那封赵匡胤的信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张德钧,你说,那十二艘船,能赢么?”

张德钧一怔。

他服侍官家这些年,从没听官家问过这种话。官家向来是决断的人,定下的事,从不犹豫。

“老奴……老奴不懂打仗。”他小心翼翼地说,“但老奴知道,赵将军是个实诚人。他若没把握,不会请战。”

柴荣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
“实诚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是啊,他是实诚人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光如水,将庭院里的菊花照得一片银白。

“传旨。”他说,“九月十五,朕在太庙上香,为登州水师祈福。”

张德钧一愣:“官家,太庙祈福,是国之大典,需提前三日准备……”

“那就准备。”柴荣转过身,“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登州那十二艘船,是朕的船。他们打的仗,是朕的仗。他们赢,是朕的天下赢;他们输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们不会输。”

张德钧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
柴荣走回御案后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折好,放进案下的匣子里。

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,王茂写的那些纸,还有一枚羊脂玉佩。

他关上匣子,站起身。

“走,去赏菊。”

张德钧跟上,心里松了口气。

月光下,君臣二人穿过回廊,朝御花园走去。

身后,值房里的烛火还亮着,照着案上堆积的奏章。

新的一天,还在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