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……”刘大海迟疑了一下,“可楚州那边,南唐水师又增了二十艘船。现在是一百七十艘了。”
赵匡胤转过头看他。
刘大海被他看得低下头去。
“怕了?”赵匡胤问。
刘大海没答。
赵匡胤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打不了仗。”
他拍了拍刘大海的肩膀:“我也怕。”
刘大海抬起头。
“可我怕的不是死。”赵匡胤望着海面,“我怕的是,咱们这十二艘船,打不掉他们哪怕一艘楼船。怕的是三千个弟兄,白死在海里,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更怕的是,官家把密诏给我的时候,那眼神……我接不住。”
刘大海沉默。
海风呼呼地吹,吹得两人衣袂乱飞。
过了很久,刘大海说:“将军,我明白了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酉时,登州大营后厨。
周安蹲在灶台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。他被关在内营半个月,每日就是做饭、吃饭、睡觉。看守他的士卒换了三拨,没人跟他说话,他也懒得开口。
今天送饭的换了个年轻人,看着面生。
“你就是周安?”年轻人问。
周安点点头。
“我叫二牛。”年轻人蹲到他旁边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“我娘做的饽饽,给你尝尝。”
周安愣了一下,接过。
饽饽还是温的,咬一口,麦香混着糖的甜,在嘴里化开。他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”他问。
二牛挠挠头:“怕啥?我听刘都头说了,你最后没下药,还去将军那自首。要不是你,咱们这营早就烧没了。”
周安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我娘说,”二牛继续说,“人都有犯错的时候,知错能改,就还是好人。”
周安攥着饽饽,手在抖。
他想起八月十五那夜,自己抱着那罐巴豆粉,站在中军帐外的样子。腿在抖,心在跳,汗把里衣浸透了。他以为自己要死。
可赵匡胤只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来?”
他说:“我怕害了弟兄们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说:“那就留下,把弟兄们照顾好。”
然后就把他关在这后厨,天天做饭。
“二牛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打完仗,我还能回家么?”
二牛想了想,说:“能吧。我娘说,人做了好事,老天爷会记得的。”
周安没说话。
他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焰跳动,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飘满屋子。
戌时,汴京,垂拱殿。
柴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放下朱笔。张德钧端上茶来,他接过,喝了一口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声说,“今夜重阳,各处都摆了菊花宴。皇后娘娘遣人来问,官家可要去赏菊?”
柴荣摇摇头。
“那……官家早些歇息?”
柴荣没答。他看着案上那封赵匡胤的信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张德钧,你说,那十二艘船,能赢么?”
张德钧一怔。
他服侍官家这些年,从没听官家问过这种话。官家向来是决断的人,定下的事,从不犹豫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不懂打仗。”他小心翼翼地说,“但老奴知道,赵将军是个实诚人。他若没把握,不会请战。”
柴荣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实诚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是啊,他是实诚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光如水,将庭院里的菊花照得一片银白。
“传旨。”他说,“九月十五,朕在太庙上香,为登州水师祈福。”
张德钧一愣:“官家,太庙祈福,是国之大典,需提前三日准备……”
“那就准备。”柴荣转过身,“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登州那十二艘船,是朕的船。他们打的仗,是朕的仗。他们赢,是朕的天下赢;他们输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不会输。”
张德钧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柴荣走回御案后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折好,放进案下的匣子里。
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,王茂写的那些纸,还有一枚羊脂玉佩。
他关上匣子,站起身。
“走,去赏菊。”
张德钧跟上,心里松了口气。
月光下,君臣二人穿过回廊,朝御花园走去。
身后,值房里的烛火还亮着,照着案上堆积的奏章。
新的一天,还在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