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太庙(1 / 2)

显德二年,九月初十。

汴京的清晨起了薄雾。

太庙的琉璃瓦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浮在云层之上的仙阙。从午门到太庙的御道两旁,禁军甲士持戈而立,从卯时起便已站了两个时辰。雾气凝在甲胄上,汇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铁片边缘缓缓滑落。

柴荣的御辇停在太庙门前。

他下了辇,没有立刻迈步,而是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庙门。门钉在雾气中泛着暗金色的光,九行九列,八十一个,像八十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张德钧趋步上前,轻声道:“官家,吉时将至。”

柴荣点点头,迈步走上石阶。

身后,群臣按照品级依次跟随。范质、魏仁浦走在最前,王溥紧随其后,再往后是三品以上官员。李昉也在其中——从六品员外郎本没资格随祭,但官家特旨,让他“随班观礼”。

他走在队伍末尾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太庙正殿的门缓缓打开。

一股沉郁的香气扑面而来,是檀香混着陈年木材的气味。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长明灯在香案上跳跃,将历代先帝的牌位照得明明灭灭。太祖郭威的牌位居中,左右是追封的几位先人,再往后是世宗柴荣自己的父亲柴守礼——追尊的圣神皇帝。

柴荣在香案前站定。

礼官唱礼,他接过内侍递上的香,三拜,插入炉中。香烟袅袅上升,在昏暗中扭成一道道细细的蛇,最后散入殿顶的阴影里。

“惟显德二年九月庚辰,”礼官宣读祭文,“皇帝荣谨遣太常卿某,敢昭告于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之灵……”

祭文很长,骈四俪六,辞藻华丽。柴荣跪在蒲团上,听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句子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
他想的是登州。

九百多里外,那十二艘船此刻应该已经装满了军械、淡水和干粮。三千个士卒应该已经领到了皮甲和横刀,正在做最后的操练。赵匡胤应该站在船头,望着南边的海面,等着明日那个时刻。

“伏惟尚飨——”礼官拖长声调,念完最后一句。

柴荣叩首,起身。

他走到太祖郭威的牌位前,站了片刻。

太祖是柴荣的姑父,也是养父。当年他从商贾之子被收为养子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太祖先去时,拉着他的手说:“天下未定,吾儿勉之。”

如今天下仍未定。

但快了。

他转身,目光扫过群臣。范质垂首,魏仁浦垂首,王溥垂首,所有人都垂首。只有队伍末尾的一个人,抬着头,正望着太祖的牌位出神。

是李昉。

柴荣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。他收回目光,缓步走出正殿。

雾气渐散,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,将太庙的琉璃瓦照得金光灿烂。

巳时,登州。
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,望着北方。

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汴京,知道此刻官家正在太庙为水师祈福。刘大海昨夜告诉他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,然后一整夜没睡着。

不是激动,是沉。

太庙祈福,是大周立国以来最隆重的典礼。上一次,是太祖驾崩、新君即位。再上一次,是征讨逆贼李筠之前。每一次,都意味着生死存亡。

这一次,轮到他们了。

“将军。”王二狗爬上船,“最后一遍查完了,十二艘,都好好的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那铁锥,”王二狗顿了顿,“我昨夜又加了一层桐油,今早看,干透了。撞船的时候,不会锈住拔不出来。”

赵匡胤看着他。

这个年轻工匠,快一年了,从最初只会闷头干活,到如今能说出“锈住拔不出来”这种话。他脸上多了几道疤,手上茧子厚得能当砂纸,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,像刚来的时候一样。

“你怕不怕?”赵匡胤忽然问。

王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挠挠头:“怕。怕船沉了,怕弟兄们回不来。但更怕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更怕万一咱们输了,以后没人敢再造这种船了。”

赵匡胤没说话。

他看着远处海面,很久。

然后他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:“不会输。”

王二狗抬起头。

“因为咱们输不起。”赵匡胤说。

午时,太庙侧殿。

祭祀已毕,群臣陆续退出。柴荣却没有立刻回宫,而是来到侧殿,独自坐着。

侧殿不大,只有几幅先帝画像和几张案几。案上摆着些供果,已经撤下来,内侍正在收拾。见官家进来,他们赶紧退到一旁。

柴荣摆摆手,让他们继续。

他走到一幅画像前,站住。

那是太祖郭威的画像。画师笔法细腻,将太祖的神态描摹得栩栩如生——微胖,圆脸,目光温和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柴荣记得这个笑。小时候每回犯了错,太祖就是这样笑着,骂两句,然后摸摸他的头。

“阿荣,”太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,“你日后要当皇帝的。当皇帝的人,不能怕。”

他没答话,只是看着画像。
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王溥。

“官家,”王溥站在门口,“登州那边,有信来。”

柴荣转身接过,拆开。

赵匡胤的信很短:“臣赵匡胤顿首:水师已备,明日辰时出港。此去无论胜负,皆不负圣恩。惟愿陛下保重龙体,静候捷报。”

柴荣看了一遍,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“告诉赵匡胤,”他说,“朕等他捷报。”

王溥领命。

他正要退下,柴荣忽然问:“李昉呢?”

“已随群臣出宫。”王溥顿了顿,“范相说,他一路低着头,什么话都没说。”

柴荣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他转过身,继续看太祖的画像。

殿内很静。内侍们收拾完供果,悄悄退了出去。只有王溥还站在门口,等着。

过了很久,柴荣开口:“王溥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,太祖当年打天下的时候,有没有怕过?”

王溥沉默片刻,答:“臣不知。但臣知道,太祖每战必身先士卒,箭矢如雨,未曾退后一步。”

柴荣点点头。

“朕也一样。”他说。

他最后看了画像一眼,转身走出侧殿。
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雾气已散尽,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。

是个好天。

明日出海,也该是好天。

申时,登州。

周安蹲在后厨门口,看着远处码头上忙碌的人群。

明天他们就要走了。三千人,十二艘船,去打仗。能不能回来,谁也不知道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饽饽。二牛刚才又给他送了两个,说是他娘新蒸的,让他在营里好好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