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好待着。
他现在就在好好待着。每天做饭、吃饭、睡觉,等着打完仗,等着那个“论他的事”。
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斩首?流放?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是水师集合了。他站起来,看见那些穿着皮甲的士卒从各处涌向码头,像潮水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群奔赴祭坛的献牲。
他忽然想起娘。
想起娘说,别惹事。
他没惹事,可事惹了他。
他又想起那罐巴豆粉。想起八月十五那夜,自己抱着瓦罐,站在中军帐外的样子。腿在抖,心在跳,汗把里衣浸透了。
赵匡胤问,为什么来?
他说,我怕害了弟兄们。
赵匡胤说,那就留下,把弟兄们照顾好。
他做到了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那些弟兄就要走了。他做的饽饽,他们带着;他熬的鱼汤,他们喝过。他们认不认得他,他不知道,但他认得他们。
他把饽饽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麦香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。
他忽然想哭,但忍住了。
酉时,汴京,户部值房。
李昉坐在角落里那张小案后,面前摊着淮南各州的税赋账册。
他看了一下午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从侍郎降为员外郎,值房从宽敞的正堂搬到这间靠角落的小屋。桌椅是旧的,案面有裂纹,墨砚是别人用剩的,边角缺了一块。窗纸破了两个洞,秋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他盯着那些账册,手在抖。
淮南,淮南,又是淮南。
去年旱灾,减了三成。今年没有大灾,按理该多收。可他知道,淮南不少州县都跟南唐暗通款曲。那边的官,有的收了南唐的钱,有的有亲戚在南唐为官,有的干脆就是南唐的细作。税赋?能拖就拖,能瞒就瞒。
往年他这个侍郎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账面过得去,就放一马。
今年……
他闭上眼。
官家说,今年的秋税,若比去年少收一文,他就不用等处置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是说要杀他么?
还是说……
他不敢想。
门被推开,一个小吏探头进来:“李员外郎,有人找。”
李昉抬起头,看见来人,脸色变了。
是张齐贤。
“李员外郎,”张齐贤走到案前,递上一份文书,“这是枢密院刚接到的淮南密报。有几处州县,今年秋税至今未解,说是‘漕路不畅’。但细作探得,那些粮船,都停在楚州码头,等着南唐水师‘护送’入境。”
李昉接过,看着那几行字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王枢密让下官问一声,”张齐贤看着他,“李员外郎,这漕路不畅,是今年才有的,还是往年也有?”
李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张齐贤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答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值房里只剩李昉一人。
他看着那份密报,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、人名,忽然伏在案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肩膀在抖。
但没出声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
戌时,登州中军帐。
赵匡胤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海图。图上,从登州到楚州的海路,他画了无数条线,此刻已模糊不清。
帐帘掀开,刘大海进来。
“将军,都准备好了。三千人,十二艘船,明日辰时准时出港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刘大海站着,没走。
赵匡胤抬起头看他。
“将军,”刘大海低声说,“我……我写了封信,留给我娘。万一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赵匡胤看着他,沉默片刻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放在案上。
“我也写了。”他说。
刘大海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封信,又看看赵匡胤的脸。烛火下,那张脸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将军也有……”
“都有。”赵匡胤说,“每个人都有。”
刘大海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帐内很静。
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,和远处隐隐的海浪声。
过了很久,赵匡胤开口:“去吧。早点歇着。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刘大海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帐内只剩赵匡胤一人。
他拿起那封信,看了一会儿,又折好,收入怀中。
那枚玉佩就贴肉放着,此刻压着信,温润依旧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夜空中,繁星满天。银河横贯南北,像一条发光的路。
那条路的方向,是南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走回案前。
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坐着,很久很久。
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