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十一日。
寅时末,登州码头。
天还没亮,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,将停泊在港内的十二艘“飞鱼”罩成朦胧的剪影。码头上火把通明,照得人影幢幢,脚步声、低语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,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装船。
淡水桶一桶滚上跳板,干粮袋一袋扛进货舱,弩箭箱一箱码在甲板下。士卒们默不作声地搬运,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低沉号子。
刘大海从船舱里钻出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将军,都装好了。淡水够十日,干粮够十二日,弩箭每船三百箱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东边天际泛出极淡的灰白,雾气正一点点散去。再有半个时辰,天就该亮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各船升帆,准备出港。”
刘大海领命,沿着船舷跑下去。不一会儿,各船传来哨声,水手们爬上桅杆,解开帆索。白色的船帆缓缓升起,在昏暗中像一只只巨大的翅膀。
码头上忽然安静下来。
赵匡胤转头看去,只见岸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人——船坞的工匠、伙房的伙夫、伤兵营的老卒,还有几个妇人,大约是哪个士卒的妻女。她们站在火把光边缘,没有走近,只是望着这边。
王二狗挤在人群最前面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小锤,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家什。此刻他望着那些船,眼眶发红,但没出声。
周安站在他身后,身上还系着伙夫的围裙。他昨晚做了一夜的饽饽,此刻怀里还揣着几个,本想送来,却不敢上前。
赵匡胤看见了他们。
他跳下船,踩着跳板走到码头上,站到那群人面前。
“都来了?”他问。
没人答话。
他扫视一圈,目光在王二狗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船是我们造的,人是我们的人。”他说,“这一去,能不能回来,谁也不知道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不管回不回得来,你们造的船、你们做的饽饽、你们救过的命,都在这十二艘船上。船在,人在;船沉了,人也不丢人。”
王二狗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哽咽。
赵匡胤拍拍他肩膀,转身走回船上。
跳板抽走。缆绳解开。船帆吃饱了风,缓缓离开码头。
岸上的人群终于有了动静。有人举起手,有人喊着什么,声音被海风吹散,听不真切。只有王二狗的那把小锤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赵匡胤站在船尾,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,望着那群越来越小的人影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望向南边的海面。
辰时,汴京垂拱殿。
柴荣站在舆图前,看着登州的位置。
从昨夜到现在,他没怎么睡。批完奏章已是子时,躺下后脑子里全是登州、楚州、瓜步渡。天没亮就起来,又站在这幅舆图前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声提醒,“早膳备好了。”
柴荣没动。
他手指点在登州的位置上,沿着那条他描了三遍的海路,慢慢向南移动。过密州、过海州、过涟水军……最后停在楚州。
瓜步渡。
南唐水师一百七十艘楼船,就泊在那里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又唤了一声,“早膳要凉了。”
柴荣这才收回手,转身走到案边。
案上摆着一碗粥、两碟小菜。他坐下,端起碗,慢慢喝着。粥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
“登州那边,”他喝了几口,忽然问,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张德钧一愣,随即答:“回官家,辰时刚过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
辰时刚过。那十二艘船,此刻应该已经驶出登州港,进入外海了。
他继续喝粥。
喝完,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传王溥。”
巳时,枢密院值房。
王溥正在看刚送来的淮南密报。南唐水师又有新动静——江阴那五十艘楼船,分出二十艘往杭州湾去了,剩下的三十艘仍在江阴。瓜步渡的一百二十艘,每日操练频繁,像是在演练某种新阵。
他眉头紧皱。
二十艘去杭州湾。那里是吴越的地盘。吴越王钱弘俶名义上是周臣,实则与南唐暗通款曲。若南唐与吴越真的联手……
“枢密。”张齐贤推门进来,“登州有信。”
王溥接过,拆开。
赵匡胤的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臣赵匡胤顿首:今晨辰时,水师十二艘出港。顺风顺水,三日可至楚州。临行前,将士皆留书与家人。臣亦留书一封,托刘大海转交。若臣有不测,烦请枢密转呈官家。”
王溥看完,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。
九月的汴京,秋高气爽,天蓝得透亮。远处的宫城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御街上的行人车马往来如织。
登州此刻是什么样子?那十二艘船,此刻正航行在哪片海域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那三千人的生死,就交给那片海了。
午时,登州外海。
“飞鱼号”劈开海浪,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。阳光照在甲板上,将昨夜残留的湿气蒸腾成淡淡的白雾,很快被海风吹散。
赵匡胤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茫茫的海面。
顺风顺水,船速很快。按照这个速度,明日此时,应该能到海州外海。后日午后,就能看见楚州的海岸线。
刘大海走过来,递过一个水囊:“将军,喝口水。”
赵匡胤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淡水,带着木桶的清香。
“弟兄们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刘大海说,“头一回出海这么远,有几个晕船,吐了几回,现在好多了。其余的都还好,该吃吃,该睡睡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晕船是常事。头一回出海的人,十个有九个要吐。吐着吐着,就习惯了。
“让伙房多熬些姜汤,”他说,“喝下去能舒服些。”
“是。”
刘大海正要走,忽然又停住。
“将军,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封信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