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我已经交给副船长了。”刘大海说,“万一……万一咱们这艘船出事,他会负责带出去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望向海面。
阳光铺在海上,碎成万千片金鳞。海鸥跟在船后盘旋,不时俯冲下来,叼起被船桨惊起的鱼。
一切都那么平静。
可他知道,这平静
“刘大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”赵匡胤说,“今晚开始,各船轮流值夜。每船留三分之一人醒着,随时准备战斗。”
刘大海愣了一下:“将军,咱们还有两日才到楚州……”
“南唐的船,不一定只在楚州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他们若有心拦截,随时可能出现在海面上。”
刘大海脸色一凛,领命去了。
赵匡胤继续站在船头。
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旗帜。
申时,某处无名海域。
船队已经航行了四个时辰。
太阳开始西斜,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。远处偶尔有渔船经过,船上的渔民看见这支船队,都远远避开,不敢靠近。
赵匡胤下令船队减速,让晕船的士卒稍作休整。
伙房开始做饭。炊烟从各船升起,在海风中很快被吹散。干粮、咸鱼、腌菜,简单却管饱。士卒们蹲在甲板上,大口吃着,没人说话。
赵匡胤也端着一碗饭,蹲在船舷边慢慢吃。
饭是糙米煮的,硬,但能填饱肚子。咸鱼齁嗓子,他就着唾沫往下咽。
“将军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士卒站在身后。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手里捧着个布包。
“啥?”
“这……这是我娘给的。”年轻人把布包递过来,“她说,让我给将军尝尝。”
赵匡胤接过,打开。里头是几块糕饼,做得很粗糙,但闻着有麦香。
“你娘做的?”
“嗯。”年轻人低下头,“她……她说,将军带咱们去打仗,是拼命的事。她没什么能给,就做了几块糕,让将军尝尝。”
赵匡胤看着那几块糕,沉默片刻。
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糕很硬,糖放得少,但嚼着嚼着,有股淡淡的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。
“回去告诉你娘,”赵匡胤说,“等打完仗,我带你们回去,亲口谢她。”
年轻人用力点头,转身跑了。
赵匡胤继续吃糕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自己娘。那是在涿郡,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娘也爱做糕,也是这种粗糙的、糖放得少的糕。
他咬了一口,又咬了一口。
吃完,他把剩下的糕小心包好,塞进怀里,跟那封留书放在一起。
海风继续吹着。
船队继续向南。
酉时,汴京刑部大牢。
王茂坐在草堆上,继续写他的“好人账”。
已经写了二十多页了。每一页一个人名,
牢门上的铁锁响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张齐贤站在门口。
“王三爷。”张齐贤走进来,递过一个油纸包,“今日重阳节的糕,给你尝尝。”
王茂接过,打开。是几块菊花糕,做得精致,还带着淡淡的菊花香。
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张齐贤在草堆边坐下,看着他吃。
“登州水师今日出港了。”张齐贤说,“十二艘船,三千人,去打南唐一百七十艘楼船。”
王茂嚼糕的动作停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糕,沉默片刻,问:“能赢么?”
张齐贤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王茂低下头,继续吃糕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说:“我以前在户部的时候,经手过淮南的漕粮账目。”
张齐贤看着他。
“南唐的船,我也见过。”王茂说,“楼船看着大,其实笨。咱们的船小,快,绕着打,有机会。”
张齐贤没说话。
王茂把最后一块糕吃完,抹了抹嘴。
“张员外郎,”他说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那三千人里,有回不来的,”王茂顿了顿,“能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?我记下来。”
张齐贤看着他。
“记什么?”
“记好人。”王茂说,“这辈子遇到的好人。”
张齐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:“好。”
王茂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像牢房里那一线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