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喘息(1 / 2)

显德二年,九月十五日。

卯时,无名小岛。

天亮了。

雾气比昨日更浓,将整座小岛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八艘“飞鱼”泊在浅滩上,船身侧倾,露出水线以下那些新添的伤痕——箭孔、撞痕、烧灼的焦黑。海水拍打着船底,发出单调的哗哗声,像永不停歇的叹息。

赵匡胤坐在礁石上,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炊饼。

从昨日回来到现在,他一夜没睡。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闭上眼就是那些沉没的船,那些落水的士卒,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的人影。

他把炊饼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炊饼是三天前做的,已经硬得像石头,得用唾沫泡软了才能咽下去。他嚼了很久,才吞下第一口。

刘大海被人抬过来。

他躺在担架上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但眼睛睁开了。箭伤在左肩,箭头已经取出,伤口用烧红的铁烫过,止住了血。能不能活,看命。

“将军。”他哑着嗓子喊。

赵匡胤低头看他。

“我死不了。”刘大海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这只胳膊,以后可能抬不起来了。”

赵匡胤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没伤的那边肩膀。

刘大海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,又问:“还剩多少人?”

“两千四百多。”赵匡胤说。

刘大海沉默。

三千人出来,五天不到,没了五百多。八艘船,废了四艘。对面还有一百四十多艘楼船,七八十艘小船。

“将军,”刘大海睁开眼,“咱们……还能赢么?”

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,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影,望着那些正在维修船只的士卒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刘大海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“但不是这么打了。”赵匡胤说,“再这么打,打光咱们,他们也还有一百艘。”

“那怎么打?”

赵匡胤没有回答。

他站起身,走下礁石,朝那几艘正在维修的船走去。

辰时,船坞(临时)。

说是船坞,其实只是在沙滩上挖的几个浅坑,把船拖进去,人在底下修补。王二狗趴在一条船的船底,用小锤敲敲打打,听见声音不对就停下来,用手指摸索着找裂缝。

他已经干了一夜。

眼睛熬得通红,手上全是血口子,但他不停。这艘船是“飞鱼号”,将军的座船。昨天被三支箭射穿了船板,如果不补好,下次出海就得沉。

“二狗哥。”头顶传来声音。

他钻出来,看见一个年轻工匠蹲在船边,手里捧着个陶罐。

“啥?”

“鱼汤。”年轻工匠说,“我刚煮的,趁热喝。”

王二狗接过,咕咚咕咚灌了半罐。汤是温的,有点腥,但能暖身子。

“二狗哥,”年轻工匠压低声音,“你说,咱们还能回去么?”

王二狗放下罐子,看着他。

那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爹也是船匠,去年病死了,他就顶上来干活。这趟出海,他爹要是活着,肯定不会让他来。

“能。”王二狗说。

“为啥?”

“因为将军说了能。”王二狗抹了把嘴,“将军说的话,都算数。”

年轻工匠点点头,没再问。

王二狗把剩下的半罐鱼汤喝完,又钻回船底。

小锤敲击的声音,一下一下,在晨雾中传得很远。

巳时,瓜步渡南唐水师大营。

林仁肇站在楼船船头,望着南边那片雾。

副将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战损清单。

“主将,昨日一战,咱们损失楼船七艘,中小战船二十三艘。阵亡一千二百余人,伤两千余人。”

林仁肇没有说话。

他盯着那片雾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“周船那边,”副将继续说,“探子报,还剩八艘船,能战者约两千余人。主将,他们快撑不住了。再打两天,必灭。”

林仁肇终于开口:“那个赵匡胤,还活着么?”

副将一怔:“探子没报,但应该活着。他的座船昨日被射穿了船板,但没沉。”

林仁肇点点头。
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今日不主动出战。各船加固,严加防范。他们若来,就按昨日阵型迎战。他们若不来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们若不来,就等。”

副将不解:“主将,等什么?”

林仁肇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望着那片雾,望着雾后面那个看不见的对手。

等什么?

等他撑不住,等他犯错,等他绝望。

一个打了三天、死了五百多人、只剩八艘船的对手,还能撑多久?

午时,无名小岛。

雾散了。

太阳终于露出脸来,将小岛照得一片金黄。沙滩上晾晒着湿透的衣裳和染血的绷带,海风吹过,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