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蹲在一块礁石后面,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海图。
刘大海躺在担架上,被人抬过来。他虽然虚弱,但脑子还清楚,能帮着想主意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咱们剩下的箭不多了。每船只剩一百多箱,最多再打两场硬仗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淡水也快没了。”刘大海继续说,“那几桶被箭射穿的,漏了大半。剩下的,最多撑五天。”
赵匡胤还是点头。
刘大海看着他,等他说什么。
但赵匡胤只是盯着海图,一言不发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:“刘大海,你记不记得,登州出发前,周奎送来那批物资的时候,说过什么?”
刘大海愣了愣,努力回想:“他说……他说王枢密让将军放心,该有的都会有。”
“该有的都会有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,望向北边的海面。
那里,是登州的方向。
“刘大海,”他说,“咱们再撑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之后,若还没有援军,咱们就换个打法。”赵匡胤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刘大海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将军是说……朝廷会有援军?”
赵匡胤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北边的海面,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水天相接处。
申时,汴京枢密院。
王溥站在舆图前,盯着楚州外海的位置。
案上摆着三份急报。一份是登州发来的,说第二批军械已经装船,三日后可送达;一份是海州发来的,说发现海上漂来几具周军尸体,着水师衣甲;一份是楚州发来的,说南唐水师昨日又有二十艘楼船增援,总数已达一百六十艘。
他把三份急报看了三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枢密。”张齐贤推门进来,“淮南急报。”
王溥接过,拆开。
是一封密信,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。他一行行看下去,手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说?”张齐贤问。
王溥放下信,沉默片刻,才开口:
“赵匡胤还活着。八艘船,两千多人,泊在一个无名小岛上。南唐水师一百六十艘,正在瓜步渡等着他。”
张齐贤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王溥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窗外,午后的阳光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传令登州,”他说,“第二批军械,日夜兼程,三日内必须送到。”
“三日内?”张齐贤愣住了,“登州到楚州,最快也要五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五日当三日跑。”王溥打断他,“告诉他们,赵匡胤在等。”
张齐贤深吸一口气,领命去了。
王溥站在窗边,望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里,是楚州的方向。
赵匡胤,你再撑三天。
酉时,无名小岛。
夕阳开始西斜,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。赵匡胤站在礁石上,望着北边的海面。
一整天了,南唐水师没有出战。
他们在等。
等他撑不住,等他犯错,等他绝望。
他收回目光,走下礁石。
沙滩上,士卒们正在准备晚饭。伙房支起了几口大锅,煮着干粮和咸鱼。炊烟袅袅上升,在海风中很快被吹散。
他走到伤兵们躺着的地方。
一百多个伤员,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。医工们穿梭其间,换药、喂水、包扎。呻吟声此起彼伏,混着海浪声,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哀歌。
他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蹲下。
那人他认得,是二牛的同乡,叫三狗。他左腿被箭射穿,膝盖以下已经肿得发亮。医工说,若再不好,就得锯掉。
“将军。”三狗看见他,努力撑起身子。
“躺着。”赵匡胤按住他。
三狗躺回去,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将军,二牛的尸体……找到了么?”
赵匡胤摇摇头。
那晚夜袭之后,他们没能找到二牛的尸体。他可能沉在海里,可能被潮水冲走,可能……
三狗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“他娘……他娘还等着他回去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棚子外面。
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下,只剩一抹暗红。天快黑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留书。
还没到用的时候。
他望着那片渐暗的海面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朝那八艘船走去。
明天,还要再撑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