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十八日。
卯时,无名小岛。
天亮了。
雾气比昨日淡了许多,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将整座小岛镀成一片暗金。沙滩上并排放着上百具尸体,都用麻布裹着,等着一起带回家。活着的人站在旁边,没有人说话,只有海浪声一阵一阵,像永不停歇的叹息。
赵匡胤坐在礁石上,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昨日那场火攻之后,他又添了新伤——左臂被流箭擦过,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。医工给他缝了七针,血止住了,但整条胳膊肿得发亮,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
他不在意。
他盯着北边的海面。那里,瓜步渡的方向,黑压压的船影还在。但比昨日少了许多。
一百六十艘楼船,昨日一战,被烧了多少?
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那堆从海里捞起来的破烂——烧焦的船板、破碎的旗帜、南唐士卒的衣甲。
“将军。”刘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这个年轻工匠还活着。昨日夜战时,他在“飞鱼号”上负责点火,亲手点燃了那艘楼船。火起的时候,他被热浪掀翻,摔在甲板上,撞破了头。此刻他头上缠着绷带,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,但眼睛亮着。
“清点完了。”他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昨日一战,咱们烧了楼船二十一艘,中小战船三十七艘。加上前几天的战果,南唐水师总共损失楼船三十五艘,中小战船八十二艘。”
赵匡胤接过纸,看了一遍。
三十五艘楼船,八十二艘中小战船。按这个数算,南唐水师还剩楼船一百二十五艘左右,中小战船六七十艘。
而他自己这边——
八艘“飞鱼”,还剩五艘能战的。两千八百多弟兄,还剩一千九百多。王贵带来的那批援军,两百三十七人,如今只剩一百五十多人还能动。
他闭上眼。
死了多少人?
数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,那些人不是白死的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今日休整一日。明日,再打。”
刘二狗愣了一下:“将军,咱们还打?”
“打。”赵匡胤睁开眼,“他们比咱们更怕。”
刘二狗不明白,但没再问,转身去传令了。
赵匡胤继续望着北边的海面。
林仁肇,你现在在想什么?
辰时,瓜步渡南唐水师大营。
林仁肇一夜没睡。
他站在楼船船头,盯着南边那个小岛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照得微微眯起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紧握船舷的手,骨节泛白。
副将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战损清单。
“主将,昨夜一战,咱们损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仁肇打断他。
他知道损失了多少。
他亲眼看见那二十多艘楼船被烧成灰烬。他亲眼看见那些中小战船在火海中挣扎。他亲眼看见那个叫赵匡胤的人,带着五艘破船,从他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。
“主将,”副将压低声音,“周船那边,还剩五艘能战的。咱们还有一百多艘楼船,七八十艘中小船。兵力仍是他们的十倍以上。再打下去,咱们必胜。”
林仁肇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让副将打了个寒颤。
“必胜?”林仁肇重复了一遍,“你打了几天了?”
副将低下头。
“三天。”林仁肇说,“三天时间,他们用十二艘船,打掉咱们三十五艘楼船、八十二艘中小船。他们死了多少人?不到一千。咱们死了多少人?五千都不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。
“再打三天,他们就算全死光,咱们还能剩多少?”
副将不敢答。
林仁肇转过身,继续望着南边那个小岛。
“那个赵匡胤,”他说,“他不是在打仗。”
“那他在……”
“他在换命。”林仁肇说,“用他一条命,换咱们十条。用他一条船,换咱们五条。用他一千人,换咱们五千人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金陵那边,有消息么?”
副将一愣:“主将是指……”
“援军。”林仁肇说,“咱们损失了这么多,金陵总该再派些船来。”
副将脸色变了变,支吾道:“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林仁肇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为什么没有。
金陵那位皇帝,从来就不相信水师能打赢。他派自己来,只是因为“闽中第一船”的名头。如今打了三天,损失惨重,金陵那边怕是已经在琢磨换将的事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各船加强戒备,今日不出战。”
副将一怔:“主将,咱们不打?”
“不打。”林仁肇说,“让他们等。”
等什么?
等他们撑不住,等他们绝望,等他们自己崩溃。
他望着南边那个小岛,望着那五艘船的轮廓。
赵匡胤,你还能撑多久?
午时,无名小岛。
太阳升到正中,晒得沙滩发烫。伤兵们被抬到树荫下,医工们穿梭其间,换药、喂水、包扎。活着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默默地吃东西、擦兵器、补衣服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打了三天,该说的都说完了。现在只剩一件事:等。
等什么?
等明日,等下一仗,等死,或者等活。
赵匡胤坐在礁石上,面前摊着那张海图。
刘大海死了。
那个从登州就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,那个总是问“将军,咱们能赢么”的都头,死了。昨天夜里,他带着最后一支火箭,冲进了南唐水师的船阵。
“飞鱼号”撞上去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,手里举着火把。
赵匡胤亲眼看见那艘船撞进楼船群,亲眼看见火光冲天而起,亲眼看见那个身影消失在烈焰中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把刘大海的名字,记在了怀里那本小册子上。
那本小册子里,已经记了一百多个名字了。
“将军。”刘二狗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陶罐,“鱼汤,趁热喝。”
赵匡胤接过,喝了一口。
汤是温的,有点腥,但能暖身子。
“二狗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刘二狗一愣:“将军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刘二狗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刘二狗说,“怕回不去,怕我娘等不到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