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十七日。
卯时,无名小岛。
天还没亮透,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赵匡胤坐在礁石上,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炊饼,一口一口慢慢嚼着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,从深夜坐到黎明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医工老陈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登州人,在营里干了二十多年。他走到赵匡胤身边,站住,没说话。
“刘大海怎么样?”赵匡胤问。
老陈摇摇头:“不好。伤口发炎了,整条胳膊肿得发亮。烧也没退,昨夜说胡话,喊了好几次娘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“能活么?”
“看命。”老陈说,“扛过这三日,就能活。扛不过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赵匡胤点点头,把手里的半块炊饼塞进嘴里,站起身,朝伤兵棚走去。
棚子里躺着两百多个伤员。轻伤的靠外边,重伤的靠里边,呻吟声此起彼伏,混着血腥味和草药味,浓得化不开。几个医工穿梭其间,换药、喂水、包扎,脚步匆匆。
刘大海躺在最里头,身上盖着一件脏污的披风。他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整条左臂肿得有平时两个粗。敷在上面的草药已经被脓血浸透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赵匡胤蹲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“刘大海。”他轻声喊。
刘大海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那双眼睛浑浊无神,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。
“将军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
赵匡胤没说话,只是把他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。
“将军,”刘大海忽然抓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今日……今日是不是要打?”
赵匡胤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我……我也去。”刘大海说,“我能站起来。”
赵匡胤摇摇头。
“你躺着。”他说,“仗有我们打。”
刘大海还想说什么,赵匡胤已经站起身,走出棚子。
外面,天已经亮了。
辰时,沙滩上。
两百多个从运输船上活下来的士卒正在整队。他们浑身是伤,衣甲残破,但站得笔直。领头的叫张横,是王贵的副手,三十出头,左脸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,血痂还没掉。
赵匡胤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你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王贵死了,七艘船没了,五百个弟兄只剩你们这些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你们带来的东西,还在。”赵匡胤指了指沙滩上堆着的木箱,“弩箭、皮甲、火油,都在。这些东西,能帮咱们报仇。”
他顿了顿,扫视着这些浑身伤痕的士卒。
“今日,咱们要跟南唐水师做个了断。愿意跟我去的,站左边。愿意留下照顾伤员的,站右边。”
没有人动。
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张横上前一步,开口:“将军,咱们从登州出来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王统领死的时候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哽。
“他说,‘告诉赵将军,后路,我送到了’。”
赵匡胤闭上眼睛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睁开眼,说:“好。那今日,咱们就一起走。”
巳时,瓜步渡南唐水师大营。
林仁肇站在楼船船头,望着南边那片海面。
雾气已经散尽,视野开阔。他能清楚看见那个小岛,看见沙滩上的人影,看见那些泊在浅滩的船。
八艘“飞鱼”,三艘运输船改装的临时战船,还有……几艘正在被拖上沙滩的小船,不知在干什么。
“主将,”副将站在他身后,“探子报,昨夜周军援军到了,但损失惨重,只剩两百多人。现在岛上总兵力,不超过两千。”
林仁肇点点头。
两千人,十一艘船。
他这边,一百五十艘楼船,七十艘中小战船,三万人。
十倍的兵力,十倍的船。
“主将,”副将说,“咱们是不是该主动出击了?”
林仁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那个小岛,盯着那些忙碌的人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终于开口,“午后涨潮时,全军出击。不留后路,一举歼灭。”
副将眼睛一亮:“是!”
林仁肇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岛。
赵匡胤,你等了三日。
今日,我给你一个了断。
午时,无名小岛。
赵匡胤蹲在沙滩上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海图。张横蹲在他对面,王二狗蹲在旁边,三人围成一圈。
“火油有多少?”赵匡胤问。
王二狗翻了翻手里的清单:“二十桶。每桶能浸透一艘小船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二十桶,够做二十艘火船。但他没有二十艘船。
“咱们有多少船能改装?”
张横说:“三艘运输船都能改。但改了之后就不能载人了,只能当火船用。”
“飞鱼”不能改。“飞鱼”是用来打仗的。
三艘火船,够了。
“风向呢?”赵匡胤问王二狗。
王二狗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海面上的波纹:“午后刮东南风,正好往北吹。他们从北边来,顺风。”
赵匡胤盯着海图,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上。
“他们若全军出击,阵型必然拉得很长。楼船慢,小船快,到时候楼船在后面,小船在前面。咱们先用火船冲他们的小船,烧出一条路,然后‘飞鱼’从火路里穿过去,直插楼船。”
张横倒吸一口气:“将军,那可是火海……”
“火海也得闯。”赵匡胤说,“不闯过去,咱们都得死在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