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看着那八艘“飞鱼”,看着那三艘正在被改装的火船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一个时辰后,出战。”
申时初,海面上。
南唐水师出现在北边的海平线上。
黑压压一片,遮天蔽日。一百五十艘楼船居中,七十艘中小战船分列两翼,阵型整齐,缓缓向南推进。桅杆如林,旗帜如云,号角声此起彼伏,在海面上回荡。
无名小岛上,八艘“飞鱼”和三艘火船已经列队完毕。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,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船影。
“将军,”张横站在另一艘船上,朝他大喊,“潮水涨了!东南风也来了!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三艘火船。船上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草和木柴,船头绑着几桶火油,船尾坐着几个敢死队的士卒。他们的任务是把火船开到敌阵中,点燃,然后跳海逃生。
能逃出来几个,看命。
“点火。”赵匡胤下令。
三艘火船上的火把同时点燃。火光照亮了那些士卒的脸——年轻的、年老的、紧张的、平静的,每一张都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“出发!”
三艘火船率先冲了出去,朝那片黑压压的船影驶去。
八艘“飞鱼”紧随其后。
海风呼啸,船帆鼓满。东南风推着它们,越驶越快,越驶越近。
五百步。三百步。一百步——
南唐水师的阵型开始变化。前排的中小船迎上来,想要拦截火船。
但火船不躲不闪,直直朝它们撞去。
第一艘火船撞上一艘南唐快船。轰的一声,火油四溅,大火瞬间蔓延。那艘快船很快变成一个巨大的火把,船上的南唐士卒惨叫着跳海。
第二艘火船撞上一艘更大的战船。火势更猛,浓烟滚滚,遮住了半边天。
第三艘火船被箭矢射中,还没撞上就燃了起来。但船上的士卒没有跳海,而是拼命划桨,直直朝一艘楼船撞去。
轰——
火光冲天。
赵匡胤盯着那片火海,手攥紧了刀柄。
“冲过去!”他大喝。
八艘“飞鱼”从火海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前面,是南唐水师的主力——一百五十艘楼船。
它们正在调整方向,想要包围这些胆敢冲进火海的周船。
但东南风太大了,火势蔓延得太快。浓烟遮住了视线,楼船上的弓手看不清目标,箭矢乱飞,大多射偏。
“飞鱼”在火海和浓烟中穿梭,像八条灵活的鱼。
一艘“飞鱼”靠近一艘楼船,铁锥弹出,扎进船身。但楼船太大,这一锥只是给它开了个小口。海水灌进去,却灌不沉它。
“火箭!”赵匡胤大喊。
火箭射向那艘楼船。帆布燃烧,缆绳断裂,船上的南唐士卒慌乱救火。
另一艘“飞鱼”冲过去,又是一锥。这次扎在同一个地方,口子更大,海水灌得更猛。
那艘楼船开始倾斜。
“沉了!沉了!”周军士卒欢呼。
但欢呼声还没落,旁边一艘楼船上的箭矢就射了过来。几个周军士卒中箭倒地,甲板上又多了几具尸体。
赵匡胤顾不上看。
他盯着前方最大那艘楼船——林仁肇的旗舰。
那才是他的目标。
酉时,激战正酣。
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,到处是破碎的船板,到处是挣扎的人影。八艘“飞鱼”已经沉了两艘,剩下的六艘还在血战。三艘火船早已化为灰烬,船上的敢死队士卒没有一个活着回来。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,浑身是血。左臂的旧伤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甲板上。他顾不上,只盯着前方那艘旗舰。
还有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——
楼船上的弓手开始放箭。箭矢如雨,从高处倾泻而下。赵匡胤举起盾牌,护住头脸,听见箭矢钉在船板和盾牌上的噗噗声。
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“将军,咱们冲不过去!”张横在另一艘船上大喊。
赵匡胤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艘旗舰,盯着那个站在船头的人影。
林仁肇。
他也正看着他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——
“铁锥准备!”赵匡胤大喝。
王二狗蹲在船头,手里攥着绳子,浑身发抖。他盯着那艘巨大的楼船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弓手,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船身。
“放!”
他猛地一拉。
铁锥从船头下方弹出,带着呼啸声扎进楼船船板。咔嚓一声巨响,船板碎裂,海水涌进。
但楼船太大了。
这一锥,只是给它挠了个痒。
楼船上的南唐士卒开始反击。长矛从高处刺下来,箭矢如雨,还有人往下扔火把。
“飞鱼号”甲板上到处都是火。
“将军,撤吧!”有人喊。
赵匡胤盯着那艘楼船,盯着那个站在船头的人影。
林仁肇也在盯着他。
两人隔着三十步的海面,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赵匡胤转身,下令:“撤!”
六艘“飞鱼”开始掉头,朝南边撤退。
身后,那艘被铁锥扎中的楼船还在慢慢倾斜,但离沉还早。
海面上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夜幕,正在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