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，九月二十七日。
辰时，楚州城。
天亮了。
雾气散尽，秋阳从东边漫过来，将整座城镀成一片暗金。街道上静悄悄的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偶尔有狗叫两声，又很快沉寂下去。只有城头的周军旗帜在风中飘动，猎猎作响。
赵匡胤骑马走在城中最宽的那条街上。
身后跟着二十个亲兵，都是登州带出来的老人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嘚嘚的声响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，传得很远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一边走，一边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。
打了一辈子仗，他知道百姓怕什么。怕兵，怕抢，怕杀人放火。不管哪朝哪代的兵，进了城都一样。所以他们躲着，藏着，等着。
等着看这回来的，是什么样的兵。
“将军，”张横策马凑过来，“告示贴出去了。东南西北四个城门，各贴了三张。可百姓还是不敢出来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不急。
贴了告示，还得让他们亲眼看见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——平日里该是商铺林立、人来人往的地方。此刻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，门板后面隐隐有眼睛在往外看。
赵匡胤勒住马。
他翻身下马，走到最近的那间铺子门口。
门板紧闭，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往外看。见有人走过来，那双眼睛赶紧缩了回去。
赵匡胤敲了敲门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又敲了敲：“开门，买东西。”
门缝里又露出那双眼睛，警惕地盯着他。
赵匡胤从怀里摸出几文钱，举起来，让里面的人看见。
“买吃的。”他说，“有什么卖什么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门板终于卸下一块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探出头来，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里满是惊恐。他看着赵匡胤身上的甲胄，看着身后的亲兵，腿在发抖。
“军……军爷，小老儿这……这没什么好吃的……”
赵匡胤把铜钱递过去。
“有什么算什么。”他说，“饼也行，糕也行，咸菜也行。”
老汉愣愣地接过钱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，转身进去，捧出几个干饼。
赵匡胤接过，咬了一口。饼是杂粮做的，硬，但能吃饱。
他一边嚼，一边对老汉说：“告诉街坊，周军不扰民。买东西给钱，不抢不拿。该开门的开门，该做生意的做生意。”
老汉呆呆地看着他，又看看那些铜钱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匡胤翻身上马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步，身后传来卸门板的声音。
他回头，看见那间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三块。老汉站在门口，朝他这边望着，见他回头，赶紧躬了躬身。
赵匡胤没说什么，继续往前走。
午时，守将府。
赵匡胤坐在正堂里，面前摆着一摞账册。
这些都是从张彦卿住处搜出来的。粮草账册、军械账册、士卒名册、往来信件……一摞一摞，堆得像小山。
他正在翻看粮草账册。
城里的粮仓还剩多少粮食，每日消耗多少，能撑几天——这些东西，都得弄清楚。
“将军，”张横走进来，“城里有几个士绅求见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。
士绅？
打了一辈子仗，他知道士绅是什么人。城里有头有脸的，有钱的，有地的，说话管用的。他们来，无非是探口风、表忠心、求庇护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，三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老者。他们一进门就跪下，领头那个磕头道：“楚州百姓，恭迎王师。”
赵匡胤没有叫他们起来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他问。
领头那个抬起头，满脸堆笑：“草民张有财，是本城绸缎商人。这两位是粮商李广和、盐商周福。这两位老丈，是城中耆老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
几个人站起来，在两侧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，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匡胤。
“你们来，”赵匡胤问，“有什么事？”
张有财赔着笑：“将军率王师光复楚州，百姓无不欢欣鼓舞。草民等特来拜见，略表心意……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礼单，双手呈上。
赵匡胤接过，扫了一眼。
白银五百两，绸缎一百匹，粮食二百石。
他把礼单放下，没有说话。
张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将军，”粮商李广和赶紧开口，“草民等别无他意，只是……只是想问问，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城里的商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