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二十六日。
卯时,楚州城南。
天还没亮透,雾气比往日更浓,将整座城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运河上的战船静静泊着,船头朝北,士卒们已经醒来,正在甲板上默默地擦拭兵器。
赵匡胤站在船头,盯着那座城。
一夜没睡。
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今日会有事。
“将军,”张横走过来,递上一个炊饼,“吃点东西。”
赵匡胤接过,咬了一口。饼是冷的,硬,但他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刚咽下最后一口,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赵匡胤猛地抬头。
雾气中,城门正在缓缓打开。
吊桥放下来,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,轰的一声闷响,震得雾气都抖了抖。
一队队士卒从城门里涌出来。
黑压压的,举着刀枪,列着方阵,朝运河方向推进。
张横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……他们出战了!”
赵匡胤盯着那支队伍,没有动。
城里的守军,五千人,此刻全部出来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骑马的将领。国字脸,浓眉,左眼角有一道刀疤。他穿着明光铠,腰间悬着横刀,手里提着一杆长枪。
张彦卿。
赵匡胤认出了他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各船准备迎战。”
号角声响起,响彻运河两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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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城外旷野。
两军对峙。
周军这边,一千二百人。他们从船上下来,在岸边列成阵型。最前排是刀盾手,第二排是长矛手,第三排是弓手。阵型严整,但人少。
南唐军那边,五千人。方阵比周军大了四倍,黑压压一片,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两百步外。张彦卿立马阵前,长枪指天,枪缨在晨风中飘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赵匡胤站在周军阵前,手里提着横刀。他看着对面的张彦卿,忽然开口:
“张将军,降了吧。”
张彦卿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盯着赵匡胤,盯着这个用十二艘船打掉他水师的人。
然后他举起长枪,朝前一挥。
“杀——”
五千南唐军齐声呐喊,朝周军阵线冲来。
赵匡胤横刀一横。
“放箭!”
弓手松弦,箭矢如雨,朝南唐军倾泻而去。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纷纷倒下,但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一百步。五十步。三十步——
“刀盾手,顶住!”
两军撞在一起。
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刀砍进肉里的闷响,长矛刺穿身体的噗嗤声,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,脚下踩着的不知是泥还是肉——
赵匡胤挥刀砍倒一个南唐士卒,抬头寻找张彦卿。
他看见他了。
那个骑马的将军,正在周军阵中冲杀。长枪如龙,一枪一个,周军士卒根本挡不住。
赵匡胤朝他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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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激战正酣。
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,到处都是鲜血,到处都是呻吟和惨叫。周军人少,但阵型未乱,死死顶住南唐军的冲击。南唐军人多,但饿了好几天,力气不足,冲了几次都没能冲破周军阵线。
赵匡胤与张彦卿终于相遇。
两人隔着十几步远,互相盯着对方。
张彦卿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周军的。他手里的长枪已经换了三杆,这一杆是从周军手里夺来的。他喘着粗气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赵匡胤也好不到哪去。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他顾不上,只盯着对面的敌将。
“赵匡胤,”张彦卿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赢了水师,赢不了我。”
赵匡胤没有答话。
他提刀,朝张彦卿冲去。
张彦卿也挺枪刺来。
刀枪相交,火星迸溅。两人缠斗在一起,你一刀我一枪,谁也不肯退后一步。
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远了,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和兵器碰撞声。
二十回合。三十回合。
赵匡胤左臂的伤越来越疼,刀越来越沉。张彦卿也快撑不住了,他本就饿了好几天,力气不如从前,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。
终于,赵匡胤抓住一个破绽,一刀砍在张彦卿的腿上。
张彦卿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赵匡胤的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降。”他说。
张彦卿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林将军死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在船头站着,直到沉下去,都没动过一步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“我是他的副将,”张彦卿继续说,“跟了他十二年。他死了,我怎么能降?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赵匡胤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对手。”
然后他猛地往前一扑,脖子撞在刀刃上。
血喷涌而出。
赵匡胤的刀顿在那里,看着张彦卿的身体慢慢滑下去,倒在血泊里。
战场上忽然安静了。
南唐军士卒看见主将倒下,士气瞬间崩溃。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,接着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……纷纷跪地投降。
赵匡胤站在原地,看着张彦卿的尸体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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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楚州城头。
周军的旗帜插上了城楼。
赵匡胤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。医工们正在战场上穿梭,救治伤员,收殓尸体。周军的、南唐的,都抬走,分开放。
张横走到他身后。
“将军,清点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沉重,“咱们死了一百七十三个,伤了三百多个。南唐那边,死了两千多,投降的两千七百多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