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七十三个。
又死了一百七十三个。
三千人出来,如今还剩不到一千。
“俘虏怎么办?”张横问。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“跟上次一样,”他说,“想回家的,发三天干粮,让他们走。愿意留下的,编入水师。”
张横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赵匡胤继续站在城楼上。
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,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偶尔有窗户开一条缝,有人探头往外看,看见城头的周军旗帜,又赶紧缩回去。
他转过身,望着城里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。
楚州城,拿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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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汴京枢密院。
王溥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急报。
楚州来的。
他看了三遍,然后放下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秋阳正好,照得院中银杏叶子金灿灿的。
“枢密,”张齐贤推门进来,“楚州那边有消息?”
王溥点点头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城破了。”王溥说,“张彦卿战死,周军进城。赵匡胤又死了一百七十三个。”
张齐贤沉默。
一千八百,加上一百七十三,快两千了。
“官家知道么?”他问。
“刚送进宫。”王溥说。
张齐贤没有再问。
两人站在窗边,望着那些金黄的叶子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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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垂拱殿。
柴荣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那份急报。
他已经看了很久。
“又死了一百七十三个,”他轻声说,“三千人,如今还剩不到一千。”
王溥站在下首,没有说话。
柴荣把急报放下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暗金。
“传旨,”他说,“楚州城内的百姓,不得惊扰。南唐降卒,愿留者编入水师,愿去者放归。张彦卿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张彦卿,以礼葬之。”
王溥一怔:“官家,张彦卿是敌将……”
“他是条汉子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为将者,当如是。”
王溥深深一揖:“臣领旨。”
柴荣继续站在窗边,望着那片夕阳。
赵匡胤,你赢了。
但赢的代价,太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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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楚州城。
天黑了。
赵匡胤坐在原楚州守将府的正堂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
那是南唐淮南道的详图。楚州、泗州、扬州、润州、金陵……一个一个地名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张横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汤。
“将军,喝点东西。”
赵匡胤接过,喝了一口。汤是鸡汤,香浓,显然是城里百姓送的。
“俘虏那边安排好了?”他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张横说,“愿意留下的有一千三百多,编入水师。愿意走的有一千四百多,发了三天干粮,明日一早放人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城里的百姓呢?”
“没动静。”张横说,“都躲在家里,不敢出来。有几个胆子大的,偷偷送了些吃食过来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“明日,”他说,“贴安民告示。告诉百姓,周军不扰民,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张横领命。
赵匡胤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门外,夜色正浓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海浪声,一阵一阵,像永不停歇的呼吸。
他望着那片黑暗,忽然想起刘二狗。
想起小顺子。
想起刘大海。
想起王贵。
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“将军,”张横站在他身后,轻声说,“该歇了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转身走回堂内。
案上的油灯还在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他在案前坐下,提起笔,开始写下一份捷报。
“臣赵匡胤顿首:九月二十六日,楚州守将张彦卿率军出战,臣率部迎击,阵斩张彦卿,破城。是役,斩敌两千余,俘敌两千七百余。周军亡一百七十三人,伤三百余人。楚州已下,南唐门户洞开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
一百七十三个名字,又要写进那本小册子里了。
他把笔放下,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,翻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他找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:
“张三,登州人。”
“李四,登州人。”
“王五,密州人。”
……
写一个,停一下。
写一个,停一下。
油灯的火焰跳跃着,将那些名字照得明明灭灭。
窗外,海浪声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