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被两个士卒押进来,浑身哆嗦。他跪在地上,磕头道:“草民周福,拜见将军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昨日还满脸堆笑的盐商,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额头的汗珠。
“周福,”他终于开口,“通源商号是你的?”
周福一抖:“是……是草民的。”
“你从楚州粮仓买过粮食?”
周福的脸白了。
“将军……草民……草民那是正经买卖,给了钱的……”
“给了多少?”
周福不敢答。
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粮食卖到哪去了?”
周福伏在地上,浑身筛糠似的抖。
“说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卖……卖到扬州了。”周福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,“扬州那边粮价高,运过去能赚一倍。草民……草民只是做生意,不知道那是军粮……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人。
做生意。
不知道那是军粮。
不知道前线将士在拼命,后方的人却在把他们的口粮换成银子。
“张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他的账。”赵匡胤说,“从显德元年开始,每一笔。查清楚他到底从粮仓买了多少粮食,卖到哪去了,赚了多少钱。”
张横领命。
周福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戌时,守将府后院。
赵匡胤坐在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一碗饭。
饭是糙米饭,上面盖着几块咸鱼。他没有动筷子,只是看着那碗饭发呆。
张横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将军,”他轻声说,“周福的账,查了。从显德元年到现在,他从粮仓买了不下八千石粮食。卖给扬州那边的商人,赚了三千多贯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八千石。
八千石粮食,够一万人吃一个月。
三千多贯钱,够造三艘“飞鱼”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关着呢。”张横说,“怎么处置?”
赵匡胤沉默。
按军法,资敌、盗卖军粮,死罪。
可周福不是军人,他只是个商人。他钻的是南唐官府的空子,做的是违法但不掉头的生意。
现在南唐没了,楚州归了大周。他犯的那些事,该按哪边的律法办?
“先关着。”他终于说,“等朝廷的旨意。”
张横点点头。
赵匡胤端起碗,开始吃饭。
饭已经凉了,但他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
嚼着嚼着,他忽然想起登州的周奎。
那个江宁商人,替王溥传话,给水师送物资。他也是商人,也是人精。但他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
同样是商人,怎么差这么多?
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嚼完,他站起身。
“张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,”他说,“把城里所有商铺的东家都叫来。我有话说。”
亥时,汴京枢密院。
王溥还没睡。
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。有登州的,有楚州的,有淮南各州军的。他一份份看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枢密,”张齐贤推门进来,“楚州又来信了。”
王溥接过,拆开。
赵匡胤的信不长,但说的事不少。粮仓亏空,商人盗卖军粮,扬州那边有人接应。最后问:这些人,怎么处置?
王溥看完,把信放下。
“这个赵匡胤,”他说,“打了一辈子仗,现在要管这些烂账了。”
张齐贤没有说话。
王溥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空中繁星满天。深秋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
“告诉赵匡胤,”他终于说,“按大周律办。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抄家的抄家。他手里有官家给的密诏,临机专断。”
张齐贤一怔:“枢密,那周福不过是个商人……”
“商人怎么了?”王溥转过头,“商人盗卖军粮,就是资敌。资敌,就是死罪。”
张齐贤不再说话。
王溥走回案后,提起笔,开始写回信。
窗外,夜风正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