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二十八日。
辰时,楚州粮仓。
粮仓在城东北,靠着城墙,离东门不远。一排五座大仓,每座能储粮三千石。赵匡胤站在第一座仓前,看着仓门上的封条。
封条是南唐楚州府的,盖着官印,完好无损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守仓的周军士卒撕开封条,推开沉重的仓门。
一股陈粮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干燥的、带点霉味的、混着麻袋和木料的气息。赵匡胤走进去,看见一排排麻袋码得整整齐齐,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。
张横跟在后面,拿起一袋看了看:“将军,这袋是去年的粮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他沿着粮垛之间的通道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看。麻袋上标着年份和产地——有楚州本地的,有扬州来的,还有几袋写着“金陵”字样。
走到最里面,他停住了。
角落里堆着几十袋粮,袋子上的灰比别处厚。他蹲下,拍了拍一袋,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对劲——不是粮食的沉闷声,而是空洞的回响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士卒用刀划开麻袋,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粮食,是沙子。
张横脸色变了。
赵匡胤没说话,又打开几袋。沙子,沙子,还是沙子。
“将军,”张横声音发紧,“这是……”
“亏空。”赵匡胤站起身,“管粮仓的人,把粮食卖了,用沙子充数。”
他走出粮仓,看向第二座。
“全部打开。”
午时,粮仓外。
五座粮仓全部查完。
结果摆在眼前:账面存粮一万五千石,实际只有九千石。六千石的亏空,用沙子、糠秕、甚至是空麻袋充数。
张横脸色铁青:“这帮王八蛋……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被拖出来的麻袋,看着那些沙子、糠秕、空袋子,忽然想起登州造船时,那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。
三千人出征,带的粮食,每一粒都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。
而这里,六千石粮食,足够一万人吃两个月,就这么没了。
“管粮仓的人呢?”他问。
张横说:“昨日抓住了。一个姓钱的仓吏,还有几个管账的。都关在牢里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审。”他说,“问他把粮食卖给了谁,钱去哪了。”
申时,楚州牢房。
钱仓吏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这人五十多岁,瘦小,满脸褶子,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。他跪在那儿,头都不敢抬,只敢盯着地上的稻草。
赵匡胤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。
牢房里很静,只有油灯跳跃的噼啪声。
“粮仓的沙子,”赵匡胤终于开口,“怎么回事?”
钱仓吏抖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你不说,我就问别人。”赵匡胤站起身,“你一家老小,都在城里吧?”
钱仓吏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恐。
“将军!将军饶命!”他磕头如捣蒜,“小老儿说!小老儿全说!”
赵匡胤重新坐下。
“粮食卖给谁了?”
“卖……卖给扬州商人。”钱仓吏声音发颤,“他们每月来一次,用船运走。价钱比市价低三成,但给现钱。”
“钱呢?”
钱仓吏低下头:“一大半……一大半送给上面了。楚州府的刘通判、张推官,还有……还有张将军的账房先生。”
赵匡胤眼神一凛。
张彦卿的账房先生?
“张将军知道么?”
钱仓吏摇摇头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账房先生瞒着他的。张将军从不问这些,只管练兵打仗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张彦卿,你打了一辈子仗,手底下的人却把你的粮仓搬空了。
你知不知道?
也许不知道。也许知道,但顾不上。
“那些扬州商人,”他问,“叫什么名字?是哪家商号的?”
“领头那个姓周,叫周福。商号叫……叫‘通源’。”
赵匡胤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周福。
昨天来拜见的三个士绅里,就有个叫周福的。盐商。
他站起身,朝牢门口走去。
“将军,”钱仓吏在后面喊,“小老儿……小老儿能活么?”
赵匡胤没有回头。
酉时,守将府。
赵匡胤坐在正堂里,面前摊着几份刚抄来的账册。
钱仓吏交代的那些人,他让人去查了。刘通判、张推官,在城破那天就跑了,不知去向。账房先生死在乱军里,尸体还没找到。
只有周福,还在城里。
“将军,”张横走进来,“周福带到了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