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十月初三。
子时,楚州城东客栈。
雨还在下。
比昨日小了些,但没停。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夜空中飘落,打在客栈的瓦顶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院子里积了水,映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,泛着浑浊的光。
陈福躺在床上,没睡。
他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的房梁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
从昨夜到现在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那个周军的将军,到底信不信他?
那双眼睛,太亮了。
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翻了个身,枕头下压着那柄短刀。刀很薄,很利,是出城前东家亲手给的。说万一事败,自己了断,别连累旁人。
他摸了摸刀柄,又把手缩回来。
窗外忽然有动静。
很轻,像猫踩过瓦片的声音。
陈福猛地坐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雨声沙沙,什么也听不清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第二声。
也许是猫。
他又躺下。
但再也睡不着了。
寅时,客栈外小巷。
两个黑影蹲在墙角,身上披着蓑衣,一动也不动。
雨水顺着蓑衣边缘往下流,汇成细流,渗进脚下的泥地。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,从客栈打烊蹲到现在。
“他睡没睡?”一个黑影低声问。
“没。”另一个说,“灯熄了,但翻了好几次身。听着。”
第一个黑影不再说话。
雨还在下。
他们继续蹲着。
卯时,天快亮了。
雨终于停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,慢慢扩散,将整座城从黑暗中唤醒。屋顶的瓦片还在滴水,滴答滴答,像永不停歇的钟摆。
陈福从床上坐起来。
一夜没睡,眼睛干涩发疼,脑子却清醒得很。他穿好衣服,把短刀贴身藏好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店小二正在扫水。见他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扫。
“掌柜的在么?”陈福问。
“在。”店小二头也不抬,“在后院厨房。”
陈福朝后院走去。
穿过一个月亮门,就闻到了炊烟的味道。厨房里有人在生火做饭,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柴火的噼啪声,传出来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里面那个人,不是掌柜的。
是个生面孔。
那人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客官起得早啊。”
陈福没有答话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不对。
这家客栈他住过几次,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从来不在厨房忙活。厨房里干活的是个老婆子,专门做饭的。
这个生面孔是谁?
他加快脚步,回到自己房间,三两下收拾好包袱,推窗看了看后面的小巷。
巷子里没人。
他翻窗出去,落在地上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顾不上疼,他爬起来就跑。
跑出巷口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蓑衣,浑身湿透,站在巷口一动不动。
陈福愣住了。
那人看着他,慢慢开口:“陈福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辰时,守将府。
赵匡胤坐在正堂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,还没动。
张横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将军,抓着了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。
“陈福?”
“是。”张横说,“今早他想跑,被咱们的人堵在巷口。押回来了,关在后院柴房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
喝完,他把碗放下。
“带他来。”
片刻后,陈福被押进来。
他浑身是泥,头发散乱,脸上还有一道擦伤——是翻窗时摔的。那柄短刀被搜走了,此刻绑着双手,站在堂中,看着赵匡胤。
赵匡胤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。
“你跑什么?”赵匡胤问。
陈福没有说话。
“是怕我问你话?”赵匡胤继续说,“还是怕我发现什么?”
陈福低下头。
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给陈贵当了多少年差?”
陈福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,“十二年,从家仆做到心腹,不容易。”
陈福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那双眼睛,”赵匡胤看着他,“不像家仆。”
陈福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此刻不再闪亮,只有疲惫和惊恐。
“将军,”他声音发颤,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送信的。”
“送信的,跑什么?”
陈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匡胤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案后。
“把他的包袱拿来。”
张横把包袱呈上。
赵匡胤打开,一件件翻看。几件换洗衣裳,几十文铜钱,一块干饼,还有……
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字。
他拆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
纸上的字迹,跟陈贵那两封信一模一样。
但内容不一样。
这封信是写给扬州知州的。
“……周将赵匡胤,已起疑心。两番送信,皆未轻信。今被困于楚州,恐难脱身。望大人速派兵来接,迟则晚矣……”
赵匡胤看完,把信折好。
他看着陈福。
“你不是陈贵的家仆。”他说,“你是扬州派来的细作。”
陈福的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。
“那两封信,”赵匡胤问,“是刘仁瞻让你送的?”
陈福点点头。
“城防图也是假的?”
陈福又点点头。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人,这个扮成乞丐、扮成家仆、差点骗过他的人。
“刘仁瞻还让你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