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福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他让小人……摸清将军的虚实。看将军有多少人，粮草够不够，什么时候出兵。然后……然后报给他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你报了多少？”
“还……还没来得及。”陈福低着头，“小人刚来两日，什么都没摸清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骗我的下场？”
陈福浑身发抖。
“知道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死罪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堂内很静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过了很久，赵匡胤开口。
“带下去。”他说，“先关着。”
张横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，不杀？”
赵匡胤摇摇头。
“先关着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也许有用。”
张横不再问，把陈福带了下去。
堂内只剩赵匡胤一人。
他坐在案后，看着那封从包袱里搜出的信，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刘仁瞻，你想摸我的底。
那我也摸摸你的底。
午时，守将府后院。
赵匡胤坐在老槐树下，面前摆着一碗饭。
饭还是糙米饭，菜还是咸鱼。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，嚼得很仔细。
张横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将军，那个陈福，关在柴房里。要不要再审？”
赵匡胤摇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，“让他先待着。饿两顿，怕一怕，再说。”
张横点点头。
“将军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那个刘仁瞻，真够阴的。派人送假降书，还派细作来摸底。”
赵匡胤嚼着饭，没有说话。
嚼完，他把碗放下。
“不阴。”他说，“换了我，也会这么干。”
张横愣了一下。
赵匡胤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天放晴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，蒸腾起淡淡的水汽。槐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，一滴一滴，打在青石板上。
“张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那个陈福带来。”他说，“我要再问他一次。”
未时，守将府正堂。
陈福又被押进来。
比上午更狼狈。关了几个时辰，没吃没喝，又惊又怕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。
“陈福。”赵匡胤看着他。
陈福抬起头。
“你想不想活？”
陈福愣住了。
“将……将军？”
“我问你，想不想活？”
陈福连连点头：“想！小人想！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想活，就替我做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说！小人万死不辞！”
赵匡胤从案上拿起一封信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写给扬州知州的那封信，”他说，“我帮你改了改。”
陈福接过，看了一遍，脸色变了。
信上写的是：
“……周将赵匡胤，兵不过千五，粮草将尽，士气低迷。不日将出兵扬州，可于半路伏击，必破之。小人愿为内应，献城门……”
“将军，这……”
“你带着这封信，”赵匡胤说，“回扬州。”
陈福呆住了。
“回去交给刘仁瞻。”赵匡胤继续说，“告诉他，你摸清了我的底细。让他派兵在半路伏击。”
陈福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然后，”赵匡胤看着他，“等我的兵到了扬州城下，你负责打开城门。”
陈福浑身发抖。
“将军……小人……小人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？”赵匡胤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你方才还说万死不辞。”
陈福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。
“将军饶命！小人若回去，刘仁瞻必杀小人！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人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就死在他手里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或者死在我手里。你选。”
陈福瘫在地上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爬起来，接过那封信，揣进怀里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去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张横，给他匹马，送他出城。”
申时，楚州北门。
陈福骑在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城，那个将军，那些盯着他的人，都渐渐远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
烫手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打马，朝扬州方向奔去。
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，溅起一路泥水。
很快就消失在田野尽头。
酉时，守将府。
赵匡胤站在门口，望着西沉的太阳。
张横站在他身后。
“将军，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什么？”
“会不会一去不回？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片夕阳，很久。
“会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他没有别的路。”
张横不明白。
赵匡胤转过身。
“他回去，刘仁瞻会问他。问完之后，要么信他，要么杀他。信他，咱们就有机会。杀他，咱们也没损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反正那封信，本来就是假的。”
张横恍然大悟。
赵匡胤走回堂内。
案上还摆着那碗没吃完的饭。
他坐下，继续吃。
饭已经凉了。
但他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。
窗外，夕阳正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