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查德环顾四周,微微挑眉。
姐姐的住宿环境……比他预想的要简洁得多,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简洁了。
客厅面积不小,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,光洁如新。墙壁是朴素的米白色,没有任何装饰画、挂毯或者家族徽记。
靠墙摆放着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,看起来质地不错,但样式极其简单,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或软垫。沙发前是一张同样简洁的方形木茶几,上面空空如也,连个杯垫都没有。
角落有一个小壁炉,炉膛里干干净净,摆放着整齐的、未曾使用过的薪柴。壁炉上方光秃秃的,没有放置任何摆设。
另一边靠窗的位置,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把高背椅。书桌桌面异常整洁,除了一个青铜制的、造型优雅的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瓶,再无他物。
没有堆砌的书籍,没有散乱的纸张,没有常见的贵族少年喜欢的铠甲与宝剑,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收藏品。
整个一楼,除了这些必要的家具,几乎看不到任何带有个人色彩或生活气息的物品。
没有酒柜,没有武器架,这倒是合理,学院规定武器通常存放在训练馆或个人储物柜。更何况按照姐姐的性格,她肯定不会用那些制式武器。
李查德再环顾整个房间,甚至连盆植物都没有。
干净,整洁,规整得近乎冷漠,仿佛这里不是一个长期居住的家,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拎包走人的高级旅馆套房,或者一个展示用的样板间。
李查德走到书桌前,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,没有灰尘。
他拉开抽屉。
第一个抽屉是空的。
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沓崭新的、印有学院抬头的信纸和信封,几枚不同用途的印章,以及一小盒火漆。
第三个抽屉里,则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学院发的规章手册。而那几张课程表显然已经过期了,而且听歌薇说,姐姐从来没有去上过文化课……
第四个书柜,里面是几本看起来崭新、似乎从未被翻开过的、关于骑士礼仪和王国通史的厚重典籍。应该就是文化课的教科书了吧…?
他关上抽屉,又走上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。楼梯的材质很是熟悉,珊瑚蘑骨虫的分泌物,线条流畅,同样一尘不染。
二楼是卧室和附带的小洗浴室。卧室里一张宽阔的四柱床,铺着素色的床单和被褥,叠放得整整齐齐,棱角分明。
一个同样简洁的衣柜,里面挂着寥寥几件符合学院规定的常服和训练服,都是深色系,熨烫平整。虽然能够看出应该是有专门的仆人进行了熨烫,但姐姐肯定从来没穿过……
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小型的虫玉台灯,别无他物。
洗浴室里,毛巾、浴巾叠放整齐,洗漱用品是学院统一提供的标准套装,未拆封的备用品也码放在柜子里。
整个小楼,从上到下,都透露着一种精心维持的、却缺乏人气的整洁。
它完美符合学院对学员内务的高标准,甚至远超标准,但唯独缺少了居住的痕迹,缺少了阿斯代伦这个人应有的、属于那个荒唐贵公子的混乱、奢靡或任性妄为的气息。
李查德站在卧室中央,若有所思。
姐姐……或者说,阿斯代伦这个身份在学院里的真实生活状态,似乎和外界传闻的、以及他之前想象的颇有出入。
这种极致的简洁和规整,不像是一个肆意妄为的少爷的作风,反倒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伪装,或者是一种极度自律甚至压抑的表现。
他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。夜色中,其他小楼零星亮着灯光,有的窗口还能看到晃动的人影或听到隐约的笑语。而这里,只有一片寂静的、过于整齐的黑暗。
李查德收回目光,轻轻吐了口气。无论如何,这里暂时是他的栖身之所了。
他需要在这里度过至少三天,直到听证会结束。
走到书桌前坐下,开始思考明天需要做的事情,除了配合歌薇的准备,或许,他真的该好好“检查”一下这栋小楼,看看姐姐是否还留下了其他有用的东西,或者……痕迹。
夜渐深,学院内的灯光陆续熄灭。李查德的小楼窗口,虫玉灯的光芒也暗了下去,融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。
只有远处训练馆的方向,还偶尔传来坚持不懈的、孤独的击打声,回荡在清冷的夜空下。
李查德躺在过于整洁的四柱床上,睁着眼睛望向昏暗的天花板。身下床单挺括而陌生,鼻息间萦绕着清洗剂残留的微涩气味,一切都提醒着他,此刻身处的地方并非真正的“家”。辗转反侧,睡意迟迟不来,白日里汉密尔顿刁难的眼神、学院里窃窃的议论、以及更深层关于索图斯家族的压力,都在寂静中被放大。
与其这样熬着,不如找点事做。
他翻身下床,重新点亮了虫玉灯。柔白的光芒驱散了黑暗,也让这间卧室的简洁显得愈发空洞。既然睡不着,也好奇姐姐,或者说阿斯代伦这个身份,在学院真实的生活轨迹,他便决定仔细探查一番。
书桌、衣柜、床头柜……这些表面的地方早已看过,一尘不染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印记。李查德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床铺上。他弯下腰,看向床底。
床底的空间被阴影覆盖,但借着灯光,能看到靠近内侧墙壁的地面上,安静地摆放着两个物件。
他单膝跪地,伸手将它们拖了出来。
这是两个并排放置的保险箱。材质是暗沉坚固的合金钢,表面有细密的防刮纹理,四角圆润。
正面是经典的老式转轮密码锁,四个数字转盘,黄铜质地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。箱体大小约莫能放下几本厚书,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。
它们就这样被随意,或者说刻意地放在床底深处,与这间屋子那种样板间般的规整格格不入。
侍者日常打扫或许会擦拭地板,但绝不会去挪动、更不会尝试打开主人的私密保险箱。这给了它们被隐藏,也最终被发现的可能。
“会是什么呢?”
李查德自语,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好奇。以姐姐那看似张扬实则内敛到近乎压抑的作风,特意藏在床下的东西,绝不会是寻常物件。
他盘腿坐在地板上,手指搭上第一个保险箱的转轮。冰冷的触感传来。密码会是什么?他首先尝试了阿丝黛尔自己的生日。转动转轮,数字对准,然后轻轻拉动箱门把手。
纹丝不动。
不是这个。
他微微皱眉,思索片刻。又尝试了几个可能,查理曼家族某个重要的纪念日?姐姐可能用过的学号数字?甚至胡乱组合了几个0000、9999……箱门依旧紧闭,密码锁沉默地拒绝着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准备去查看另一个箱子或者寻求其他开锁手段时。
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。
很微弱,带着点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期待,却又异常清晰。
他迟疑了一下,手指再次抚上转轮,这一次,他慢慢地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,转动到了自己的生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