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种纯粹的机械暴力。
没有雕版印刷的小心翼翼,只有钢铁对纸张的绝对征服。
当压板彻底压实的那一刻,魏征感觉自己仿佛在推动历史的车轮,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“停!反转!起!”
魏征喘着粗气,将压板升起。
全场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死死盯着那张压在字版下的白纸。
一名老工匠颤抖着手,用竹镊子夹起纸角,轻轻一揭。
嘶——
整齐的抽气声在车间里此起彼伏。
只见那张纸上,一个个方块字如同列队的士兵,黑白分明,笔锋锐利如刀刻。
墨色饱满而均匀。
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,字迹微微凹陷进纸张里,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立体质感。
没有晕染,没有模糊。
完美得简直不像人间之物!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魏征一把抢过那张纸,凑到眼前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他伸出手指,颤抖着抚摸那一个个墨字,指尖传来的凹凸感让他浑身过电。
“比起手抄如何?”李安笑眯眯地凑过来。
“云泥之别!云泥之别啊!”
魏征喃喃自语,猛地抬头。
“这字,竟比宫里的雕版还要清晰!”
“别急着感慨,魏伯伯,咱们继续。”李安打了个响指。
“所有人听令,流水线作业,预备——起!”
接下来的场景,彻底粉碎了魏征的三观。
上墨、放纸、旋转、加压、取纸。
五个动作,在工匠们的配合下,变成了一种充满韵律的舞蹈。
魏征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,在李安“加油、用力、奥利给”的魔性口号下,机械地转动着手柄。
一张张印满《贞观政要》的纸片,像雪花一样从机器里飞出来,落在旁边的案板上。
十张……
五十张……
一百张……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案板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魏征终于累瘫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毫无宰相风度地大口喘气。
但他没有喊累,而是呆呆地看着那堆纸,眼神从震惊,变成了恐惧。
是的,恐惧。
作为大唐顶级的智者,他瞬间算清了一笔账。
一个熟练的抄书匠,一天顶多抄两千字,还容易出错。
雕版印刷?刻一块版要三个月!
而现在……
这台丑陋的铁疙瘩,仅仅一炷香的时间,就印出了以往十个抄书匠一天的量!
而且字字精准,毫无错漏!
如果有十台这样的机器……
有一百台……
魏征猛地打了个寒颤,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书籍如同洪水猛兽,冲垮了世家大族高耸的门墙。
将那些自诩高贵的门阀子弟,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。
“李安……”
魏征声音嘶哑,转头看向那个正在给程处默分发辣条的六岁孩童。
墨镜遮住了李安的眼神,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一抹掌控一切的笑意。
在这一刻,在轰鸣的机械声和油墨的香气中,魏征恍惚间觉得,眼前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人。
他是披着孩童外衣的妖孽。
或者是……
亲手将火种撒向人间,即将焚尽旧时代的神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