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田天工院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炭、硫磺和刺鼻油墨的独特气味。
造纸坊那边,还在热火朝天地煮着一锅锅化腐朽为神奇的稻草浆。
而这边的印刷实验车间,气氛却凝重得仿佛两军对垒的阵前。
李安坐在一张特制的高脚椅上,鼻梁上架着标志性的黑色工业墨镜。
他手里捧着一瓶快乐水,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着。
在他面前,是一群原本心高气傲,此刻却满眼血丝的顶级工匠。
“我说过,我要的不是艺术品,是标准件。”
李安吸了一口可乐,打了个响亮的嗝,指着桌上那排闪烁着银灰色冷光的金属小方块。
“这些铅活字,高低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。”
“做不到的,扣这个月的红烧肉配额。”
工匠们瞬间打了个哆嗦,眼神却更加狂热了。
在天工院,红烧肉比工钱还重要!
这套铅活字,是李安逼着赵郡李氏送来的几个铸剑大师,硬生生从打铁改行做微雕弄出来的。
铅、锡、锑的合金配比,经过上百次试验,终于达到了坚硬如铁,润滑如玉的完美状态。
“爵爷,字模这就排好了!”
几个年轻学徒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铅字从巨大的字架上挑出,嵌入铁制的排版框内。
咔哒、咔哒——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,一篇整齐划一的文章模版瞬间成型。
那是《贞观政要》的开篇序言。
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,都越过了字模,投向了车间中央那个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。
那是一台高达两米、通体漆黑的钢铁怪物。
巨大的螺旋立柱像是一条盘旋的黑龙,连接着底部厚重的铸铁压板。
它没有丝毫装饰,每一颗铆钉、每一根连杆都透着一股冰冷、粗暴且充满力量的工业美学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你说的文治神器?”
魏征背着手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他围着这台机器转了三圈,老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“怎么看着像刑部大牢里用来夹断犯人腿骨的刑具?”
“李安,你确定这玩意能印出圣贤书?”
“这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
“魏伯伯,格局小了不是?”
李安跳下椅子,像个推销员一样拍了拍机器冰冷的支柱。
“这叫真理压路机。长得丑是因为它把技能点都加在实力上了。”
“不信?您亲自上手试试?”
“老夫?”
魏征一愣,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“老夫乃谏议大夫,岂能做这等匠人苦力……”
“哎呀,这第一页印的可是我爹……哦不,是陛下的治国心得。”
“这第一份功德,除了魏伯伯这种两袖清风、刚正不阿的千古名臣,谁配去压?”
李安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崇拜地看着魏征。
“难道魏伯伯不想亲手开启大唐的文化盛世吗?”
魏征被这顶高帽子戴得晕晕乎乎。
虽然明知这小子在忽悠,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了过去。
“握住那个大把手,对,就是那个像磨盘把手一样的玩意。”李安在一旁指挥。
“程处默,上墨!上纸!”
程处默嘿嘿一笑,手里拿着个巨大的滚轮,在黑乎乎的油墨桶里蘸了蘸,然后在活字版上用力一滚。
滋啦——
油墨均匀地覆盖在铅字表面,黑得发亮。
一张雪白得有些晃眼的蓝田纸被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上面。
“魏伯伯,转!用力转!”
李安举着大喇叭喊道。
“把它当成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,狠狠地压下去!”
魏征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柄,气沉丹田,猛地发力。
“喝!”
巨大的螺旋杆开始转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沉重的压板带着千钧之力,缓缓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