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清晨,天还没亮透,王家庄的捻子营地里,就升起了裊裊炊烟。
那烟一柱一柱的,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往天上飘,越飘越高,末了融进灰濛濛的天色里。
营里的嘈杂声也跟著炊烟一块起来了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劈柴的咔嚓声,骂娘的粗嗓门,混成一片,热热闹闹的,像赶集。
这三天,捻子的三个首领没少往赵木成的大帐跑。
头一天是张捷三来的,说弟兄们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趁早试试临清的水深。
赵木成好说歹说,拿曾帅那边还没信儿当藉口,把人劝回去了。
第二天是苏天福来的,这莽汉一屁股坐进大帐就不走了,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:
“木成兄弟!俺跟你说实话,弟兄们憋坏了!再不打,肚子里的粮就没了!”
赵木成又是端茶又是说好话,好容易把人打发走,嗓子都快哑了。
第三天,三个人一块来的。
张乐行打头,张捷三同苏天福一左一右跟在后头,那架势,就跟三尊门神似的。
往大帐里一坐,也不吭声,就瞅著赵木成。
赵木成知道,这回挡不住了。
过了黄河之后,这帮捻子本来对清妖还有几分惧,究竟是朝廷的正规军,听著就唬人。
可这些天他们算是看明白了,啥正规军
他们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了,山东巡抚张亮基在八里庄蹲著不动,清妖將军善禄在石槽庄猫著不出来。
清妖压根就不敢打!
这一来,捻子们的信心就跟吹气球似的,蹭蹭往上涨。
“木成兄弟,”张乐行开口了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,可那意思坚决得很,“弟兄们实在是等不得了。再等下去,不用清妖打,咱自家就得散。”
赵木成瞅著他那张脸,知道自己说啥都没用了。
赵木成只能妥协。
昨日,大军从李家庄拔营,往前推了二十多里,在离临清城八里左右的王家庄重新扎下营寨。
这一路推过来,捻子们只瞅见远远的,城墙上冒出几股烟,那是烽火。
可除此之外呢没了。啥出城迎战,啥半路拦截,通通没有。
只有几个骑著马的探子,远远转悠几圈,瞅几眼,掉头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苏天福当时就乐了,指著那几个跑远的探子,对身边的弟兄们嚷嚷:
“瞅见没清妖就这德行!咱还没到呢,他们就跑没影了!这么多人,就是一人一泡尿,也能淹死他们!”
这话糙,可理不糙。捻子们听了,一个个哈哈大笑,那点仅存的惧,笑没了。
今儿个,天还没亮,他们就起来了。
造饭,吃饭,拾掇傢伙,往寨门外集结。一切都有条不紊,透著股憋了三天的急不可耐。
王大勇轻手轻脚走到赵木成的大帐边,隔著帐篷小声唤道:“大人,捻子造饭了。听那动静,今儿是要打临清。”
赵木成早醒了。
营里那么大的动静,锅碗瓢盆叮叮噹噹,骂娘声喊叫声此起彼伏,他就是睡死过去也得叫吵醒。
赵木成躺在铺上,睁著眼,盯著帐篷顶,听著外头的喧囂,心里盘算著。
三天了,济南那边还没有信儿传来。
曾立昌他们打到哪了围住济南没有一概不知。
可赵木成知道,今儿挡不住了。
不光挡不住,也不能再挡了。
大军在临清左近蹲了三天,一箭不发,一枪不放,就那么干瞅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