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出口,王大勇自家都觉得有点不对。
那语气,不像是对上官说的,倒像是对弟兄说的。
那眼神,也不像看上官,倒像看一个执拗的年轻弟兄。
赵木成没接话,只是转过头,瞅向远处那些正在收拾尸身的兵。
赵木功也过来了,脸上也是绷得紧紧的,没有笑模样,眼眶却有点发红。
走到赵木成跟前,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
“大哥,叶屠户死了。”
赵木成的心,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咋死的”
赵木功的声音有点抖:
“肚子叫清兵划开了。他自家还不晓得,一直往前追,追了好远。肠子流了一地,拖了老长,末了跑不动了,栽在地上。”
赵木功没说完,说不下去了。
叶屠户的事,赵木成知道。
叶屠户本名叶为德,湖南郴州永兴县油榨圩人。
咸丰二年,油榨圩的天地会起义,首领刘代伟带著人袭击郴州州衙,杀了知州胡礼箴。
朝廷派兵镇压,攻破油榨圩,不论老少,尽数屠戮。
叶为德那日去乡下收猪,躲过一劫。
等他回来,满院子都是尸身。
爹,娘,婆姨,三个娃儿,还有一个没出嫁的妹子。
一家八口,齐齐整整躺在那,血流了一地。
从那以后,太平军里多了个叶屠户。
他再也不许人叫他本名,只有少数几个家乡人,偶尔私下里提起叶为德三个字,他会沉默很久,然后走开。
“留下什么话没有”赵木成问。
赵木功点点头,喉结动了动,艰难地开口:
“留了。说爽快了,爹娘娃娃们,为德为你们报仇了。”
赵木成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他想起头一回见叶屠户的时候,那时候叶屠户刚来投军,壮得像头牛,眼窝子里有狠劲,瞅人的时候直勾勾的,像狼。
有人问他叫什么,他说叶屠户。
別人笑他,他也不恼,就那么盯著人瞅,瞅得人心里发毛。
每回打仗,他最拼命,好像多杀一个清妖,就能多还一点债似的。
眼下叶屠户死了。
死在追清兵的路上,肠子流了一地,还往前跑。
赵木成拍了拍赵木功的肩膀,声气很轻:
“爽快了就好。”
郑大斗是末了一个过来的。
他手里拿著几张纸,上头密密麻麻记著数。
走到赵木成跟前,郑大斗深吸一口气,开口稟报:
“大人,统计出来了。全军,亡一百三十一人,伤三百四十七人。”
赵木成接过那几张纸,瞅著上头的数。
这一仗,贏了。
可代价,也在这摆著。
郑大斗接著说:“缴获也清点过了。长矛,近千柄。鸟枪,一百三十桿。火药没有称重,估摸著,五六百斤。”
五六百斤。
这些火药,是拿命换来的。
一百多人的命,换五六百斤火药,值不值
谁也不晓得,只是没有这些火药,下一仗更难打。
赵木成把那几张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拾掇起死去弟兄的尸身,咱们回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