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月王宫深处,狼王寝宫已重新布置。
昨夜的血腥气被阵法隔绝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药香,混合着某种沉稳的木质熏香。离啸天坐在重新打造的墨玉王座上,面色虽仍显苍白,但那双金瞳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。
只是仔细看去,能发现他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——蚀魂蛊虽除,本源受损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。
“寻常丹药,对本王这等境界已是杯水车薪。”离啸天声音低沉,手指轻敲扶手,“且丹毒沉积,反伤经脉。陆小友说以食代药……本王信你,只是这法子,可有把握?”
殿内站着数人。
陆景川一袭青袍站在中央,闻言抬了抬眼:“没把握。”
众人神色微变。
“但比吃丹药有把握。”他补充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狼王现在的情况,就像个漏了的木桶。灌再多的水(灵力)进去,也是边灌边漏。我的法子,是先补桶。”
离啸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怎么补?”
“食疗。”陆景川吐出两个字,顿了顿,又补充,“或者说得玄乎点——以天地精华温养本源,以饕餮之法调和阴阳。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从袖中取出一张兽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材料名目:“需要几味东西。三百年份的地心火莲,最好是扎根于火山熔岩边缘、吸足了地火精华的那种。虎族王血——新鲜的最好,但俘虏那个放了一夜,戾气重了点,得炼化。星辰砂半两,要引星台每年冬至夜收集的那批。银月祖地灵泉三斗,不要井水,要活泉眼出的。”
每念一言,旁边侍立的狼族老祭司脸色就白一分。
待念完,老祭司颤巍巍开口:“火莲宝库中倒有一株,是三年前从南疆火山换来的。星辰砂……引星台今年收集的还未启用,倒是能用。祖地灵泉也好说。只是这虎族王血——”
“俘虏不是还活着么?”离啸天淡淡道。
“是活着,可要取其王血,需破其心脉精血池,取完那人就废了。”老祭司低声道,“虎族虽为敌,但如此手段……”
“他下蛊害本王时,可想过手段?”离啸天冷笑,“取!取完留他一命,关进地牢,让他亲眼看着虎族的阴谋如何破灭。”
语气中的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。
陆景川面不改色,又补充道:“还需要一处露天场地,最好是能引动星辰之力的地方。今晚子时,月华中天时开火。”
“引星台。”离啸天拍板,“那是本王平日修炼之处,接引星力最为纯粹。老祭司,你去安排,今晚本王要在引星台设宴——不,设‘膳’。请各部将领、长老都来。”
老祭司一愣:“王上,这……是否太过招摇?您的伤势……”
“就是要招摇。”离啸天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在殿内投下阴影,“让所有人都看看,本王还好得很。也让那些心里还有小算盘的,趁早死了心。”
他看向陆景川,金瞳中闪过一抹深意:“陆小友,这次,又要麻烦你了。”
陆景川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麻烦?何止是麻烦。这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狼王客气了。既然是盟友,自当尽力。”
傍晚时分,引星台。
这是一处位于王宫最高处的露天平台,以整块白色星陨石砌成,表面刻满了繁复的星图纹路。站在台上抬头望去,夜空仿佛触手可及,星辰格外明亮。
此刻平台上已布置妥当。
中央摆着一口特制的阴阳紫砂大釜,足有半人高,釜身分黑白两色,形如太极。釜下不是寻常柴火,而是一簇以阵法维持的“地心炎”——取自银月山脉深处的地火精华,温度可控,火势纯正。
四周设了数十个席位,狼族各部将领、长老陆续入场。这些人大多神情肃穆,眼神中藏着审视、好奇,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。
林凡和苏聆雪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。
“阵仗不小。”林凡低声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,“这是要给狼王疗伤,还是……”
“立威。”苏聆雪轻声道,目光落在正检查食材的陆景川身上,“狼王重伤初愈,族内难免人心浮动。借陆师兄之手,一可展现实力,二可震慑宵小,三可巩固盟友关系——一举三得。”
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长裙,外罩浅青纱衣,长发简单挽起,插了根玉簪。坐在一群彪悍妖族之中,宛如雪落狼群,清冷夺目。
不少狼族年轻将领偷偷瞥向她,又被她周身若有若无的寒意逼得移开视线。
“陆师兄这次……”林凡欲言又止。
“他心里有数。”苏聆雪淡淡道,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
她注意到陆景川换了身衣服。不是平日那件松松垮垮的灰袍,而是一袭素净的青衫,料子是上好的云纹锦,袖口收窄,腰间系了条深色腰带。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了许多,只是眉眼间那股懒散劲儿还在。
他正蹲在地上,检查那株地心火莲。
火莲被封在寒玉盒中,花瓣赤红如火,莲心处隐隐有金色纹路。陆景川戴了副薄如蝉翼的冰丝手套——苏聆雪认出那是她前几日送他的,说是处理某些烈性药材时能护手——手指轻触花瓣,闭目感受。
片刻后睁眼:“还行,火候够,就是根茎处有处暗伤,应该是采摘时手法粗了。问题不大,切掉那截就行。”
旁边侍立的狼族药师嘴角抽了抽。
三百年火莲,切一截?这口气……
但没人敢说什么。昨夜王宫一战,这位人族青年一指破阵、吞噬血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更何况今早消息传开,连大祭司都说,若非此人,狼王撑不过三天。
陆景川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其他材料呢?”
星辰砂用一个星纹木盒盛着,打开时,盒内砂粒竟自行漂浮,发出微弱的银光。祖地灵泉装在青玉坛中,坛口封着符箓,揭开时一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。
最后是虎族王血。
一名狼卫端上来的不是瓶罐,而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。球内封着一团暗金色的血液,血液中隐隐有虎影奔腾咆哮,撞击着水晶内壁发出沉闷声响。
陆景川接过水晶球,掂了掂:“戾气这么重,杀性不小啊。”
他单手托球,另一只手并指如刀,在球面虚画了个符印。指尖混沌色光芒一闪而逝,没入水晶。
球内虎影骤然凄厉嘶吼,但只持续了三息,便迅速淡化、消散。那团暗金色的血液随之变得澄澈,转为纯粹的赤金色,静静悬浮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徒手净化王血戾气——这手段,闻所未闻。
“可以了。”陆景川把水晶球放回托盘,转头看向离啸天,“狼王,时辰差不多了。您先入座,调理气息。子时一到,我们开火。”
离啸天深深看他一眼,点头,在正北主位坐下。
子时。
月华如练,倾泻而下。引星台上的星图纹路逐一亮起,与夜空星辰遥相呼应。
陆景川站在阴阳紫砂釜前,深吸一口气。
体内《万象饕餮诀》悄然运转。这门得自食神传承的上古功法,核心奥义不在“吃”,而在“化”——化天地万物为己用,化诸般法则为炊烟。
他双手虚按釜身。
“起。”
地心炎轰然升腾,却不是寻常火焰的赤红色,而是被混沌真元侵染成的淡灰色。火焰吞吐间,竟隐隐有饕餮虚影闪烁。
第一步,处理火莲。
陆景川没用刀,而是并指为剑,凌空一划。寒玉盒中的火莲自动飞出,悬在半空。他手指如穿花蝴蝶,在莲身上连点数十下,每一指都精准落在花瓣脉络交汇处。
嗤嗤嗤——
莲身震颤,根茎处一截三寸长的焦黑部分自动脱落。剩下的火莲光华更盛,花瓣层层舒展,竟在半空中重新“绽放”了一次。
“好精微的灵力操控……”台下有懂行的长老低声惊呼。
苏聆雪眸光微动。
她注意到陆景川在处理花瓣时,有几处用了冰属性灵力——火焰中夹杂冰寒,看似矛盾,实则恰好中和了火莲过盛的燥性。这手法,和她平日调控丹炉温度的原理相似,但难度高了不止一筹。
原来他……都记得。
第二步,凝练王血。
陆景川打开水晶球,赤金色血液悬浮而出。他张口一吸——不是吸入腹中,而是以《万象饕餮诀》的吞噬之力,将血液中的精华抽离,杂质留在原地。
血液在空中旋转、压缩,最终凝成九颗龙眼大小的琥珀珠,每一颗都晶莹剔透,内蕴虎影温顺盘踞。
第三步,调和诸材。
星辰砂撒入釜中,遇火不化,反而浮在汤面,如银河铺陈。陆景川手指轻点,砂粒自动排列成北斗七星图案,与天上星辰共鸣。
祖地灵泉注入。
火莲花瓣一片片飘落。
琥珀珠依次投入。
最后,陆景川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,打开,里面是一团混沌色的面团——这是他以《万象饕餮诀》温养了七七四十九日的“百味引”,看似普通,实则蕴含了他对“食之道”的全部理解。
面团入釜。
轰!
釜中汤液骤然沸腾,却不是胡乱翻滚,而是开始顺时针旋转,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阴阳鱼图案。黑白两色汤液泾渭分明,却又彼此交融。
香气弥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