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月城最深处,有一处终年笼罩在朦胧月华中的山谷。
谷口立着两尊三丈高的石雕狼像,历经千年风霜,表面已斑驳,但那双镶嵌着月白石的眼瞳,依旧透着森然威严。穿过谷口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祖灵祭坛。
整座祭坛以不知名的银色岩石砌成,呈圆形,直径约三十丈。坛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狼形图腾,有的仰天长啸,有的俯身狩猎,有的交颈亲昵。岁月在这些图腾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,却更添古老神秘。
坛中央是一池灵液。
池水并非透明,而是氤氲着银白色的雾气,雾中有点点星光沉浮。这便是银月狼族世代传承的“月华灵液”,据说是初代狼王引九天月华、融地脉精华所化,千年不涸。
此刻,祭坛四周已站满了人。
狼王离啸天一身黑金王袍,负手立于正北主位。大祭司白发苍苍,手持一根镶嵌着月牙玉的骨杖,站在池边,口中念念有词,正在做最后的仪式准备。
陆景川一行人站在观礼区。
林凡抱臂而立,眉头微蹙,目光扫视着祭坛上那些古老符文。苏聆雪依旧一袭月白长裙,静静站着,清冷的眸子注视着池中灵液,不知在想什么。唐小柔则好奇地左顾右盼,手里还攥着个小布袋——里面是今早狼族药师送她的几株珍稀幼苗,她舍不得放回客舍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林凡压低声音,“灵气浓度高得吓人,但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。”
“祖灵沉眠之地,自然不同。”苏聆雪轻声道,“血脉传承非同小可,仪式一旦开始,便不可中断。离姑娘她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但众人都明白意思。
此时,祭坛入口处传来脚步声。
众人转头望去。
离玖儿来了。
她换下了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穿上了银月狼族最高规格的祭祀礼服——通体银白色,以月光蚕丝织就,裙摆长及脚踝,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星月纹路。一头银发被精心绾起,以九支月牙形玉簪固定,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。
少了往日的跳脱活泼,多了圣洁与庄重。
只是那双银瞳深处,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陆景川,然后便再没移开。
狼王看着女儿,金瞳中闪过复杂神色,最终化为一声轻叹:“去吧。”
大祭司举起骨杖,开始吟唱古老的歌谣。
那是一种苍凉、悠远、带着某种原始韵律的调子,词句晦涩难懂,像是狼嚎的变调,又像是风过山谷的回响。随着吟唱,祭坛上的图腾逐一亮起银光。
池中灵液开始波动。
月华雾气升腾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朦胧的光柱,与夜空中的明月遥相呼应。
离玖儿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灵池。
她的步伐很稳,但陆景川注意到,她垂在身侧的双手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行至池边,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这一次,她的目光没有看父亲,没有看大祭司,只牢牢锁定在陆景川身上。
嘴唇轻启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等我。
陆景川看懂了。
他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但足够让她看见。
离玖儿笑了,那笑容如月华初绽,干净得让人心疼。然后她转身,褪去鞋袜,赤足踏入灵池。
池水冰凉刺骨。
她的脚踝没入银白灵液,接着是小腿、膝盖、腰际。祭祀礼服的下摆浸湿后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曲线。银发在雾气中微微飘动,映着月光,恍如九天仙子临凡。
大祭司的吟唱声陡然高亢!
祭坛四周,三十六根石柱同时亮起,射出一道道银光,汇聚于池中。池水开始沸腾——不是温度上的沸腾,而是灵液中的月华精华被彻底激活,疯狂涌向离玖儿的身体。
“唔……”
离玖儿闷哼一声,身体剧震。
她咬紧牙关,双手结印于胸前,运转银月狼族传承功法。身后虚空扭曲,一道巨大的银狼虚影缓缓浮现。
那虚影高约三丈,通体银白,毛发如月光织就,眼瞳是纯粹的金色。它仰首长啸,无声,却引动天地灵气震荡!
虚影与离玖儿本体共鸣。
她的气息开始暴涨——从筑基中期,一路攀升至后期、巅峰,最终在触及金丹门槛时猛地停滞。但这并非结束,而是开始。
血脉觉醒的真正考验来了。
池水翻涌得更剧烈,灵液化作无数细小的银针,刺入离玖儿周身毛孔。这不是伤害,而是最纯粹的血脉之力,正在对她的肉身进行彻底的冲刷与改造。
离玖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,沿着脸颊滑落。她咬住下唇,唇上已见血丝,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身后的银狼虚影也开始不稳定,时而凝实,时而涣散。
“开始了……”大祭司低语,老眼中既有欣慰,也有担忧,“血脉返祖,脱胎换骨。若能撑过去,公主殿下将来成就,必不在初代先祖之下。但若撑不过……”
狼王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陆景川忽然上前一步。
“陆小友?”狼王侧目。
大祭司也停下吟唱,疑惑地看向他。
陆景川没解释,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。盒子通体雪白,表面刻着莲花纹路,封口处贴着一张淡金色的符纸——那是他以《万象饕餮诀》特制的封灵符,能锁住食物灵气百日不散。
他撕开符纸,打开玉盒。
盒内整齐排列着九枚糕点。
糕点呈莲花状,晶莹剔透如水晶,隐约可见内里有淡蓝色的莲心流转。刚一打开,一股清凉馨香便弥散开来,竟压过了祭坛上浓烈的月华气息。
“冰心莲子糕。”陆景川看向池中的离玖儿,提高了声音,“每月服一枚,含于舌下,徐徐化开。可护住心脉,缓解血脉冲刷之痛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腕一抖。
玉盒平稳飞出,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向离玖儿。
池水翻腾,灵液阻力极大,但玉盒却如入无物之境,稳稳落在离玖儿抬起的手中。她接过盒子,紧紧抱在怀里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簌簌落下。
但她却在哭中带笑:“谢谢陆哥哥!”
声音有些哽咽,却无比清晰。
大祭司身形一闪,已至池边,伸手道:“公主,可否让老朽一观?”
离玖儿递过一枚糕点。
大祭司接过,仔细端详,又凑近轻嗅,最后竟以指尖刮下少许粉末,置于舌尖品尝。片刻后,他老眼猛然睁大,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冰心莲的镇魂宁神之效,赤血参的补气固本之能,月见草的调和之力……还有至少三种老朽辨认不出的温和灵药!”他看向陆景川,声音发颤,“非但药性丝毫不冲突,反而彼此增益,形成完美的守护循环!这、这是如何做到的?”
陆景川淡淡道:“药性相冲,无非是五行不合。以《万象饕餮诀》调和阴阳,逆转五行相克为相生,再以特定手法凝形,如此而已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大祭司却听得目瞪口呆。
逆转五行相克为相生?还“如此而已”?这话要是让那些钻研丹道数百年的老怪物听见,怕是要当场吐血。
狼王深深看了陆景川一眼,金瞳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。
这个年轻人,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。
池中,离玖儿已经取出一枚冰心莲子糕,含入口中。
糕点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自喉间蔓延,迅速包裹住心脉,并向四肢百骸扩散。那股因血脉冲刷而产生的剧痛,竟真的缓和了几分。
她松了口气,朝陆景川投去感激的一瞥,然后重新闭目,全力运转功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