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鸦岭外围三十里，有一处自发形成的黑市。
说是“市”，其实就是在一片被风化的乱石滩上，用破布、兽皮、木棍搭起的几十个简陋摊位。没有规划，没有管理，摊主大多是些亡命之徒或走投无路的妖族，卖的东西自然也上不了台面。
腥膻、血腥、金属锈蚀、药物腐败……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，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发酵，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浑浊气息。空气里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煞气，那是许多货物上沾染的血孽，经年不散。
陆景川一袭青衫，摇着那把火锅图折扇，混在稀疏的人流里，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他的目光扫过摊位。
左侧摊子上摆着几块暗红色的矿石，表面有干涸的血迹，散发淡淡的血煞——这是“血煞矿”，通常产自古战场或大规模屠杀之地，是炼制邪道法器的材料。
右边摊主在卖妖兽材料，但大多是些残缺不全、带着明显刀剑伤痕的肢体，甚至有半边狼首，眼睛还没闭上，凝固着惊恐。显然不是正常狩猎所得。
更远处，有人在低声兜售一些明显来自人族宗门的制式法器，只是上面的标识都被粗暴地磨掉了。还有人在卖一些瓶瓶罐罐，标签写着“迷魂散”、“蚀骨粉”、“合欢水”之类的字样，真假难辨。
这是一个将贪婪、暴力和生存赤裸裸展现在阳光下的地方。
陆景川走得很慢，偶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下，拿起某样东西看看，又放下。摊主们看他是人族，衣着还算体面，便也懒得招呼——这种地方，主动搭讪的往往不是好事。
他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步。
摊主是个独眼的老狐妖，正懒洋洋地靠在破椅子上打盹。摊上摆着十几种香料，有晒干的花瓣、树皮、树脂块，气味混杂。
陆景川随手拿起一截拇指粗细、灰褐色的香料块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龙涎香，深海鲸妖体内精华所凝，点燃可宁神静心，助益修行。”老狐妖眼皮都没抬，背书般说道，“三百灵石一块，不二价。”
陆景川笑了笑，正要放下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酥软入骨的声音：
“这位公子，可否帮妾身看看，这‘龙涎香’是真是假？”
香风袭来。
不是摊上这些混杂的香料味，而是一种极其独特、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幽香。淡雅，却勾魂摄魄。
陆景川缓缓转身。
南宫婉站在那里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。
不再是肃杀的全黑，而是一袭暗红色绣金纹的长裙。布料是上好的天蚕丝，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。长裙剪裁极为合体，从修长的脖颈到纤细的腰肢，再到饱满的臀线和笔直的长腿，每一处曲线都被勾勒得惊心动魄，多一分则艳俗，少一分则平庸，恰如其分。
长发半绾，用一支墨玉簪松松固定，几缕青丝垂落颈侧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脸上罩着半透明的红纱，遮住了口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？
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，眼角微微上挑，睫毛浓密卷翘，瞳孔是深邃的墨色，里面却仿佛藏着星辰，眼波流转间，媚意天成，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。
她就那样站着，明明什么都没做，周围几丈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几个路过的妖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，眼神发直地看着她，喉结滚动。
南宫婉却像没看见，只看着陆景川，伸出纤纤玉手。
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，不是艳红，而是接近肤色的淡粉，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她将刚才陆景川拿起的那截香料块递过来，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是熟识。
“公子看着是懂行的，可否帮妾身掌掌眼？”她声音酥软，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，像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搔刮。
陆景川接过香料块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，他感觉到南宫婉的手指微凉，皮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。她没有刻意停留，一触即分，但那触感却残留着。
“三分真，七分假。”陆景川将香料块放在鼻尖，实则《万象饕餮诀》悄然运转，“鉴味”能力开启，“掺了鲸妖油脂增加分量，再加了幻心草粉末模拟龙涎香的宁神效果。真品龙涎香，香气醇厚绵长，后味有海潮般的清冽。这个……前味太冲，后味发涩。”
南宫婉掩口轻笑。
笑声如银铃，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磁性，听得人心里发痒。红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，隐约能看见
“公子好眼力。”她凑近一步，吐气如兰，“这黑市鱼龙混杂，想买点真东西，当真不易呢。”
她靠得很近，陆景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体香，混合着红裙上熏染的淡淡檀香，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。若换个人，此刻怕是已经心神摇曳。
但陆景川眼神清明，只是微微后撤半步，拉开距离：“圣女过奖。”
南宫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笑意更深，眼波流转，像春水漾开涟漪。
“此处人多眼杂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她声音压低，带着某种暗示，“妾身备了些薄酒，还有些……公子一定感兴趣的消息。不知公子，可否赏光？”
她侧身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姿态优雅，风情万种，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，仿佛只是礼貌的邀请。
陆景川看着她，沉默两息，点头：“带路。”
黑市角落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。
门面破旧，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，门口挂着半截脏兮兮的布帘。但掀开布帘走进去，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空间不大，只有五六张桌子，但打扫得干净，桌椅都是上好的黑檀木，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。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，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清雅的檀香，将外面的浑浊空气隔绝。
南宫婉显然提前打过招呼，酒馆里空无一人，连掌柜和伙计都不见踪影。
她引着陆景川走进最里侧的一个包厢。
包厢更雅致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临窗摆着一张矮几，两个蒲团。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，种着几丛翠竹，竹影婆娑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矮几上已经备好了酒具。
是一套墨玉酒壶和酒杯，质地温润，在从竹叶缝隙透下的光线下泛着幽光。
“公子请坐。”南宫婉跪坐在蒲团上，动作流畅自然，长裙铺散开来，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莲花。
陆景川在她对面坐下。
南宫婉亲自斟酒。
她斟酒的动作很慢，很优雅。玉手执壶，微微倾斜，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，没有溅起一滴。酒香随着热气蒸腾起来——不是寻常的酒香，而是一种冰凉中带着灼热、清冽中带着一丝诡异魂力的复杂气息。
“幽冥泪。”南宫婉将一杯酒推到陆景川面前，自己也端起一杯，“产自幽冥教总坛深处的‘忘川泉眼’，取黄泉之水酿制，辅以九十九种阴属性灵材，窖藏百年方成。入口冰凉，入喉灼热，后劲……很足。”
她举杯，眼波盈盈地看着陆景川：“陆公子，云台一指，饕餮吞天，当真是让妾身……大开眼界。”
她顿了顿，红唇在纱后勾起暧昧的弧度：“那一指的风采，妾身至今难忘呢。”
“敬公子。”
陆景川举杯，与她轻轻一碰。
酒杯相触，发出清脆的微响。
他浅酌一口。
酒液入口，果然冰凉刺骨，像含着冰块。但滑入喉中后，瞬间化为灼热的火线，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。更诡异的是，酒中蕴含着一丝精纯的魂力，试图渗入识海，扰人心神。
陆景川体内《万象饕餮诀》悄然运转，混沌真元将那丝魂力吞噬、炼化，不留痕迹。
他放下酒杯，神色如常：“好酒。”
南宫婉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能面不改色喝下“幽冥泪”的人不多。能这么快化解其中魂力侵扰的，更少。
“圣女有话，不妨直说。”陆景川看着她，“绕来绕去，浪费的是彼此的时间。”
南宫婉轻笑，放下酒杯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这个动作让她的领口敞开了一些，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抹细腻的雪白。但她神态自然，并无刻意卖弄，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展露风情，反倒不显得轻佻。
“陆公子爽快。”她声音压低，带着某种神秘的磁性，“那妾身就直说了。”
“烈风谷的‘万灵血祭大阵’，已近完成。此阵以万灵血气为燃料，以五行灵体为引，一旦激发，可贯通阴阳，接引上古魔神之力降临。”
她顿了顿，观察陆景川的神色。
陆景川面沉如水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，没有打断。
“目前，土、火、木三种灵体，已‘备齐’。”南宫婉红唇微勾，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，“所谓备齐，就是找到了合适的人选，或擒或控，只等时辰一到，送上祭坛。”
她看着陆景川，一字一句：“尚缺的，是锐金之体，与冰灵之体。”
包厢内的空气，骤然冷了几分。
窗外的竹影似乎都停止了晃动。
“巧的是，”南宫婉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红唇被酒液润湿，在红纱下泛着诱人的光泽，“公子身边，恰好便有这两位。林凡师弟，锐金之体，锋芒毕露。苏聆雪师妹，冰灵之体，洁净无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