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月城的灯火渐次亮起,从王宫高处望去,整座城池仿佛一条流淌着光点的星河。
已是亥时三刻,王宫东侧的“策论殿”内,烛火依然通明。
苏聆雪搁下手中的狼毫笔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案几上堆积的卷宗足有半尺高——粮草调配方案、边境防御工事图、各妖族部落的结盟意向书、斥候传回的密报……自从狼族与青云宗正式结盟,并联合北地诸多中小部族组建“北境抗虎联盟”以来,她这个青云宗真传、公认的智囊之一,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。
大殿内还有其他几位负责内务的狼族长老和人类修士,此刻也大多面露疲惫。
“苏仙子,今日的汇总便到此吧。”一位须发皆白、额头有淡淡月纹的狼族老者起身,语气恭敬,“您已经连续操劳七个时辰了。”
苏聆雪抬起头,清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倦意,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比平日更冷冽了些。
“有劳月明长老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边境第三哨所的加固方案,还请长老明日午时前复核后交予狼王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陆续散去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。
苏聆雪没有立刻起身。她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面前一份已经批阅完毕的文书上,却罕见地有些出神。
文书旁边,放着一枚小小的银铃。
那是前几日联盟庆功宴上,一个喝多了的狼族年轻将领,大着胆子问她:“苏仙子,您和那位陆圣手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同伴捂嘴拖走了。
但她看到了那人眼中的好奇,也看到了周围许多人同样闪烁的眼神。
她当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那将领便如坠冰窟,连连告罪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听到“陆圣手”三个字时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那夜引星台上,离玖儿扑进陆景川怀里的情景。少女银发披散,哭得梨花带雨,而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男人,竟露出了那样温和的神情,轻拍着少女的背,低声安慰。
也想起他接过银铃时,指尖在铃身上摩挲的动作。
更想起……更早之前,在黑风林绝境中,他踏着沸腾如火锅底料的真元从天而降;在云台之上,他一指散天雷,身后浮现饕餮虚影;在王宫叛乱时,他手持切菜刀,挡在所有人身前。
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中闪过,最后定格在离玖儿抱住他时,他那一瞬间的僵硬,以及随即化开的温柔。
“只是妹妹吗……”
苏聆雪低声自语,随即猛地收声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已恢复平日的清明冷澈。
不该想的。
她起身,整理了下略显褶皱的月白衣裙——这是青云宗的制式真传服饰,只是她偏爱月白色,便在领口袖边绣了浅浅的冰纹。衣裙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段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衬得脖颈修长白皙。
拿起放在案边的佩剑“霜华”,她走出策论殿。
夜风扑面,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冽。
她没有回客舍,而是径直走向王宫后山。
望月崖是银月城地势最高处,位于王宫后方,一面是陡峭山壁,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崖边有一棵不知活了多久的古松,枝干虬结,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苏聆雪站在崖边,俯瞰山下城池。
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,又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她解下佩剑,剑鞘是朴素的银白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拔剑出鞘,剑身如一泓秋水,映着月光,泛起清冷的寒芒。
没有起手式,她直接动了。
身随剑走,裙裾飞扬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剑光织成一片清冷的网,每一剑都精准、凌厉,带着青云宗“玄霜剑诀”特有的寒意。
若是林凡在此,定会惊叹——苏聆雪的剑法,比之数月前在清河镇时,又精进了不止一筹。剑气更加凝练,剑意更加纯粹,显然这些时日的磨砺与压力,反而让她在剑道上有了新的领悟。
但此刻若真有高手旁观,或许能看出些别的东西。
那剑光虽冷,剑意虽厉,却隐隐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。
就像冰封的湖面下,有暗流涌动。看似平静,实则已在某个临界点。
她一剑刺出,剑气掠过崖边古松。
嗤——
不是松针被剑气震落的沙沙声,而是某种更轻、更脆的声响。
几片嫩绿的新叶从枝头飘落,断面平整光滑,仿佛被最精细的剪刀裁过。而承载这些叶子的细小枝桠,却毫发无伤。
这控制力已臻化境。
可苏聆雪却在此时骤然收剑。
她持剑而立,胸口微微起伏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。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勾勒出精致却清冷的轮廓——琼鼻挺翘,唇色偏淡,睫毛长而密,此刻轻轻颤动着,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剑意有滞。”
她低声说,不知是在对自己说,还是在对剑说。
“心不静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,温和从容,带着一丝熟悉的懒散。
苏聆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。陆景川走到她身旁,没有靠得太近,隔了三尺的距离,在她侧后方停下。
他今天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,料子普通,袖口有些随意地挽起。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玉壶,壶身晶莹剔透,能隐约看见里面淡蓝色的液体。另一只手拿着两个同样质地的酒杯。
“我自己酿的‘冰心玉露’。”陆景川说着,走到崖边那块平坦的青石旁,很自然地坐下,将两个杯子放在石上,开始倒酒。
酒液从壶口流出,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晕,寒气袅袅升起,却奇异地没有凝结成霜,反而化作一缕缕带着花香的薄雾。
“用的北地千年寒潭水,加了三色宁神花、雪魄蜜,还有一点点……我自己琢磨的配方。”他倒好酒,将其中一杯推向青石另一侧空着的位置,“尝尝?应该比你喝过的那些安神茶管用。”
苏聆雪沉默着。
夜风吹过,扬起她鬓边的碎发,也吹动她月白色的裙摆。她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侧脸对着陆景川,月光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。
良久,她手腕一翻,霜华剑精准归鞘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青石旁,在他对面坐下——不是紧挨着,而是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她伸出纤白的手,去拿那杯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