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川正好也伸手,想将杯子再往她那边推一推。
两人的指尖,在冰凉的玉杯沿口,轻轻碰了一下。
触感微凉,柔软。
只是一瞬,苏聆雪便收回了手,握住了杯身。陆景川也顿了顿,随即自然地收回手,端起自己那杯。
两人谁都没看谁,默契地举杯,浅酌。
酒液入口。
苏聆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冰凉,却不刺骨。仿佛山涧清泉流过喉间,随即化作温润的暖流,散向四肢百骸。淡淡的花香在口中漾开,混合着一丝凛冽的、类似于薄荷却更清雅的味道。连日积累的疲惫与心绪的烦闷,竟真的被抚平了几分。
“如何?”陆景川问。
“很好。”苏聆雪低声说,又抿了一口。
她喝酒的姿势很雅致,指尖托着杯底,小指微微翘起,唇瓣贴着杯沿,喉间轻轻滚动。月光照在她修长的脖颈上,能看见吞咽时细微的起伏。
陆景川移开目光,看向远处的灯火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,对饮,望天。
崖下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传到这里时已微不可闻。只有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,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,以及……彼此清浅的呼吸。
“这酒温过?”苏聆雪忽然问。
她感觉到杯中的酒液,入口时虽是凉的,入腹后却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,不仅驱散了夜寒,连经脉中运转灵力时那一点凝滞感都缓解了。
“嗯。”陆景川晃了晃手中的玉壶,“用《万象饕餮诀》稍稍处理了下。这功法别的不行,控制‘火候’、调和‘味道’是一绝。寒潭水太烈,直接喝伤胃,得中和一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用上古传承的饕餮功法来温酒,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苏聆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果然是他会做的事。
“离玖儿姑娘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散在风里,“在祖地祭坛,一切可好?”
陆景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他听懂了。她问的不是“离玖儿”,而是“离玖儿姑娘”。那个“姑娘”,加得微妙。
“大祭司说进展顺利。”他喝了口酒,目光依然望着远方,“银月狼族的血脉传承非同小可,一年时间不算长。她年纪还小,性子又跳脱,在祭坛里磨一磨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你很关心她。”
“答应过狼王。”陆景川顿了顿,补充道,“她也叫了我那么久陆哥哥。”
“只是如此?”
苏聆雪转过头,看向他。
这是今夜她第一次正眼看他。月光下,她的眸子清澈如寒潭,里面映着他的倒影,也映着漫天星光。
陆景川也转过头,与她对视。
四目相对。
他能看到她眼中那抹极力隐藏却依然泄露出一丝的复杂情绪——探究,迟疑,或许还有一点点……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?
“她像妹妹。”陆景川缓缓道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,“年纪小,经历变故,依赖心重。我既然答应了照顾,自当尽心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。
月光很好,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脸颊上极淡的、因为饮酒而泛起的一层薄红。唇上沾了酒液,泛着莹润的光泽。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,此刻深处却似有波澜微漾。
“而你……”
陆景川开口,说了两个字。
就在这时——
咻!!!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!
一枚拳头大小、表面闪烁着刺目红光的玉简,如血色流星般从王宫主殿方向激射而来,直奔望月崖!
速度之快,只在空中留下一道赤色残影!
苏聆雪瞳孔微缩,瞬间起身,手已按上剑柄。
但陆景川比她更快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,只是坐在青石上,左手端着酒杯,右手随意抬起,在身前虚虚一抓。
那枚来势汹汹的传讯玉简,就像撞进了一团无形的棉花,速度骤减,最终稳稳停在他掌心三寸之处,红光急促闪烁。
陆景川神识扫入玉简。
一息之后,他脸色微变。
“虎族主力异动!”他豁然起身,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放在青石上,杯底与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三个时辰前,烈风谷涌出至少五千精锐,由虎王亲弟‘雷煞’率领,兵分三路,正朝联盟东部边境疾进!狼王急召所有高层!”
苏聆雪脸上最后一丝柔和的痕迹瞬间消失。
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的青云宗真传、联盟智囊。眸中波澜尽敛,只剩冰封般的寒意与锐利。
“走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字,霜华剑已出鞘半寸,周身灵力鼓荡,月白长裙无风自动。
陆景川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那句未尽的“而你……”,终究没能说完。
遗憾吗?有一点。
但此刻,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点头,将玉简握入掌心,红光在他指缝间明灭。
两人几乎同时纵身,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,掠下望月崖,朝着王宫主殿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崖边重归寂静。
青石上,两只玉杯静静立着。杯中还有少许未饮尽的淡蓝色酒液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夜风吹过,拂动杯沿残留的、极淡的唇印。
酒香袅袅,与松涛声、远方的狼嚎声混在一起,慢慢消散在夜色深处。
而更深的夜色,正从东方的地平线,滚滚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