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窗外的阳光,终究没能照进巷子深处的黑暗。
吴融回到安全屋时,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和田中女儿身上那股病态的药味。
他脱下外套,那枚冰凉的宪兵队徽章在口袋里沉甸甸的。
“唤醒神血”、“H”编码……
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盘旋,指向一个比“奥丁之泪”更加疯狂、更加核心的秘密。
但要触碰那个秘密,就必须先扫清眼前的障碍。
杨立仁这条疯狗,必须死。
他不仅挡住了吴融的路,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得太多,也太急了。
一个焦躁的敌人,随时可能引爆所有不确定因素。
吴融走到电台旁,陈默正戴着耳机,眉头紧锁,手指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“老板。”
陈默摘下耳机,眼神里满是凝重。
“史密斯那边回电了,爱德华记者对‘铃木医生’提供的线索很感兴趣,但他需要更有分量的、能一锤定音的证据。”
爱德华,纽约时报的王牌记者,一个嗅觉敏锐的猎犬。
“证据会有的。”
吴融的声音很平淡。
他从一个隐蔽的夹层里,取出了最后一份,也是最完整的一份杨立仁的贪腐账本复印件。
这份账本,不仅记录了杨立仁如何中饱私囊,更详细记载了他倒卖美援物资,将盘尼西林、磺胺粉等救命药高价卖给黑市,甚至……卖给日本人控制的商会。
“把这个发给史密斯。”
吴融将账本推到陈默面前。
“告诉他,这是送给爱德华的圣诞礼物。”
“让他重点看一看,那些美援物资的最终流向。”
陈默翻开账本,只看了两页,脸色就变得铁青。
“他……他连伤兵的救命钱都敢贪!”
陈默的手捏着纸页,用力到指节发青。
就在这时,电台的指示灯突然以一种极高频率的节奏闪烁起来。
是田中的紧急联络信号。
陈默立刻戴上耳机,神情专注。
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,看向吴融,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。
“老板……田中,他挖到宝了。”
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其中的颤动。
“特高科内部近期人事调动,档案室清仓,一片混乱。”
“田中奉命去销毁一批旧档案,在里面发现了一份被错误归档的监听记录。”
“监听对象,是黄道会大香主和……杨立仁的秘密会谈。”
吴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陈默继续说道:“记录显示,就在淞沪会战最激烈的时候,杨立仁通过黄道会,向日军华中方面军参谋部,出售了一份国军在江阴要塞的完整布防图!”
安全屋里明明一片死寂,吴融的脑中却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,嗡嗡作响。
江阴要塞。
那是扼守长江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为了守住那里,海军第一舰队、第二舰队几乎全军覆没。
无数士兵用血肉之躯,铸成了数周的屏障。
而杨立仁,为了钱,为了他所谓的“政治前途”,亲手将这道血肉长城卖了。
“成交价,”
陈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五百根金条,还有……日本人承诺帮他除掉戴隐。”
吴融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冰冷。
他拿过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文,和杨立仁的贪腐账本放在一起。
“陈默。”
“在!”
“把这两份东西,打包。”
吴融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一份,给史密斯,让他交给爱德华。”
“另一份,用我们的备用渠道,直接寄到南京卫戍司令部,唐生智将军的案头。”
“再准备一份一模一样的,寄给戴隐。”
陈默愣住了:“老板,给戴老板?他不是……”
“戴隐需要一个亲手处决杨立仁的理由。我们给他。”
吴融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南京地图上。
“杨立仁的倒台,不能仅仅是舆论的胜利,必须成为戴隐手里的一把刀。”
“他用这把刀砍下杨立仁的头,就再也无法否认这把刀的锋利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陈默重重点头,眼中燃起火焰。
“去办吧。”
吴融转身,走向那扇唯一的窗户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天亮之前,我要让杨立仁的名字,成为这个城市里最肮脏的词。”
---
夜色之下,三道电波划破长空,三封加急密件被投入邮筒。
纽约时报大楼,爱德华看着刚译出的电文,猛地推开面前所有稿件,对助手低吼:“头版!换掉!用这个!”
南京卫戍司令部,唐生智将军的副官将密信呈上。
唐生智只看了一眼,便一掌拍在梨花木桌上,茶杯震落在地,四分五裂。
“备车!去委座官邸!”
黎明,是伴随着邮差的自行车铃声和报童的叫卖声到来的。
但今天的南京,被一声惊雷炸醒。
《纽约时报》远东版,用史无前例的黑体字,打出了头版标题:
《金陵之耻:谁出卖了江阴要塞?》
文章的作者,正是爱德华。
他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汇,只是冰冷地罗列出了杨立仁的贪腐账目,以及那份完整的、记录着他与黄道会交易的监听报告译文。
每一笔款项,每一次交易,每一个牺牲的阵地,都像一颗钉子,将杨立仁死死钉在了叛国者的耻辱柱上。
风暴,瞬间席卷了整个南京。
从重庆官邸到街头巷尾,从军统总部到外国使馆,所有人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铁证砸蒙了。
中统南京站。
往日里门禁森严的大楼,此刻乱成了一锅粥。
杨立仁冲进自己的办公室,还没来得及撕碎任何文件,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就踹开了门。
带队的,是戴隐的亲信,行动队队长。
“杨处长,委座有令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队长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。
杨立仁脸色惨白,他看着队长身后那些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,此刻却眼神躲闪的下属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没有反抗,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苦心经营的办公室。
“是戴隐,对不对?”
他声音沙哑地问。
队长没有回答,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杨立仁被带走时,一路上,所有中统特务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