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内,红色电话的铃声刺破死寂。
吴融从窗边转身,目光落在那部电话上时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。
陈默捂着话筒,额头渗出细汗:“老板,戴老板的副官……请您天亮后去官邸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喝茶。”
张昊天擦刀的动作停了。
钱通抬起头。
两人的眼神同时锁向吴融。
军统的规矩,戴老板请喝茶,要么飞黄腾达,要么死无葬身之地。
昨夜刚见了佐佐木,今天就被“请茶”,这速度快得像刀架在脖子上。
“告诉他,半小时后到。”
吴融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半分。
挂断电话后,吴融脱下外套,换上笔挺军装。
镜子里,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他在心里快速推演——
戴隐的眼线遍布南京,庄园周围那些监视点,不可能瞒过他。
他知道我进了庄园,也知道我活着出来了。
现在请我喝茶,要么是试探我和佐佐木的关系,要么是……准备给我一个更大的坑。
但不管是哪种,我都得接。
“老板……”陈默欲言又止。
“戴老板只是想知道,我和佐佐木聊了什么。”
吴融转身,眼神扫过两人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要是不安,我们才真危险。”
戴隐的官邸,地下室。
霉味、枪油味,混合着武夷山大红袍的茶香。
戴隐穿着黑色丝绸睡袍,正在泡茶。
他的动作很慢,洗杯、烫壶,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仪式感——这是他审视对方时惯用的节奏。
吴融进门,立正敬礼。
“坐。”
戴隐没抬头,用茶夹将一只紫砂杯推到吴融面前,杯子在茶盘上滑行了三寸,稳稳停住。
这一推,力道、距离都恰到好处——戴隐在展示他的掌控力。
吴融坐下,端起茶杯。
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,他没有急着喝,而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,等对方先开口。
“佐佐木昨晚找你了?”
戴隐吹了吹茶叶,声音很轻。
“是。”
“为了石井的烂摊子?”
“是。活体疫苗的研究进度。”
吴融回答得滴水不漏,但他注意到,戴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顿了半秒——这是在等后半句。
吴融接着说:“我告诉他,资料在我这里,但按协议,需要军部最高授权才能移交。”
戴隐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。
“做得好。”
他放下杯子,杯底与茶盘接触,发出一声轻响,“这把刀,要握在咱们自己手里。”
话锋一转,语气冷了几分:“除了疫苗,还聊了什么?”
来了。
吴融知道,这才是这杯茶的真正目的。
“他提到,石井可能留下了一份遗嘱。”
吴融的脸上,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困惑,“但他似乎也不清楚具体内容,只说藏在石井私人物品里。”
吴融停顿了一下,观察戴隐的反应——对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,眼神更锐利了。
这说明,戴隐对“遗嘱”这个词很敏感。
“昨晚庄园还遭了潜入,像是日军内部其他派系想抢那份东西。”
吴融补充道,语气带着几分“局外人”的无辜。
他在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佐佐木利用、稀里糊涂卷入日军内斗的“工具人”。
戴隐沉默了。
他靠回椅背,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——“笃、笃、笃”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地下室里,只剩下敲击声和挂钟的滴答声。
吴融能感觉到,戴隐正在脑中飞速权衡、推演。
良久,敲击声停了。
“李强。”
戴隐抬头,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,“你觉得,这个佐佐木,可信吗?”
“不可信。”
吴融回答得毫不犹豫,甚至带着几分厌恶,“他野心太大。而且他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。”
这个回答,显然让戴隐很满意。
他需要吴融是一把锋利的刀,但绝不希望这把刀有自己的想法,更不希望这把刀和敌人走太近。
“很好。”
戴隐点头,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,推到吴融面前时,指尖在文件封面敲了两下,“既然日本人内部这么乱,咱们正好浑水摸鱼。”
“美国人那边,我已经打好招呼。成立「军需物资自查小组」的提议,委座也很赞赏。”
戴隐嘴角微微上扬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组长。南京站所有仓库,武器弹药到一针一线,你都有权审查。”
吴融拿起文件,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——这是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。
但他知道,这也是一副枷锁。
“老板,这……”
“这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”
戴隐的目光变得锐利,声音陡然拔高,“杨立仁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!我要你用最快速度,把南京站这本烂账理清楚!查出来的所有人,无论职位高低、背景深浅,先斩后奏!”
吴融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好大的手笔。
戴隐不仅是在试探忠诚,更是要用这份滔天权力,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,让他成为清理门户最狠的一条疯狗。
但同时——
这也是吴融梦寐以求的“钥匙”。
有了这份授权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所有仓库,为组织筹措物资。
“谢老板栽培!属下必不辱命!”
吴融起身,挺胸立正。
半小时后。
城西七号仓库。
这里是南京城的边缘地带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霉菌和老鼠屎的混合恶臭。
巨大的铁门前,杂草长到膝盖,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
吴融带着小王和一队特务出现时,仓库管理员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满脸油腻的中年胖子,正躺在藤椅上打盹,嘴里还哼着小曲,手边摆着半瓶劣质白酒。
看到一群煞神降临,胖子一激灵,从椅子上摔下来,酒瓶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“处……处长?!”
胖子连滚带爬站起来,脸上的肥肉都在抖。
小王上前一脚,踹在他肚子上。
“瞎了狗眼!吴处长大驾光临,你还敢睡觉!”
吴融没理会,只是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,眉头紧锁。
“打开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是是是!”
胖子哆哆嗦嗦掏出钥匙,试了三次才打开锁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铁门被推开,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,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翻滚。
仓库里,堆满了小山般的“废品”——
生锈的枪械,枪管里能筑鸟巢。
受潮的罐头,铁皮鼓胀变形。
破损的电台,天线歪七扭八。
还有大量被雨水浸泡过的军装,散发着刺鼻的馊味。
小王捂着鼻子,一脸嫌恶:“处长,这地方……一股穷酸味,哪有油水可查?”
他凑到吴融耳边,压低声音,“要查也该去一号库,那里存的都是美援新装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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