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总算停了,空气里却还闷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土腥味,像极了刚翻开的坟土。
吴融双手撑在洗手池边,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却压不住脑仁里那股被骡子踢过般的钝痛。
“命运沙盘”透支后的后遗症不仅没消退,反而变本加厉。
视网膜右下角,精神能量剩余5%的红字疯狂闪烁,像个随时归零的死亡倒计时。
他面无表情地抽出手帕,擦干脸上的水渍,随手将之前那块沾了鼻血的方巾丢进壁炉。
火苗舔舐,布料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一滩看不出原样的灰烬。
销毁证据,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陈默像个幽灵般出现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。
“处座,刚空运到的《纽约时报》头版。”
吴融接过扫了一眼。
照片黑白颗粒感很重,一片废墟中,中国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号。
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——《文明的崩塌:日军无差别轰炸中国陪都》。
虽然因为预警及时,伤亡比历史上少了大半,但这依旧是一笔血债。
“舆论炸了。”
吴融把报纸扔在桌上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美国人那边是不是借题发挥了?”
“是。”
陈默压低声音,“美国大使馆除了谴责日本,还向外交部递了照会。
国会那帮议员质疑援华物资被贪污,要求建立严格审计,还要派观察员进驻滇缅公路。”
吴融嗤笑一声,眼里满是讥讽。
给钱给枪,自然不想看到这些东西变成重庆高官姨太太手上的翡翠镯子。
这对此时的国民政府来说,比日本人的炸弹还难受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炸响,催命似的。
吴融深吸一口气,揉了揉僵硬的面部肌肉,调整出一个标准的“下属”表情,抓起听筒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戴隐那标志性的鼻音传过来,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股子阴沉沉的压迫感。
局长办公室。
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戴隐背着手站在窗前,没看墙上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,而是盯着楼下被雨打落的一地枯叶。
办公桌上摊着几份英文文件,旁边是那份《纽约时报》,还有一个被捏扁的空烟盒。
“坐。”
戴隐没回头,声音有些哑。
吴融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视线落在戴隐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后跟上,大脑在极度疲惫中强行超频运转。
“看看那个。”
戴隐反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。
吴融拿起来,扫了几眼。
美国人的备忘录,措辞很硬:三个月内提供物资流向清单,接受随机抽查,否则下一批五千万美元援助无限期暂停。
“洋人这是在卡我们的脖子。”
戴隐猛地转过身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,自己那杯一口闷了,另一杯推到吴融面前。
“他们要查账。
查这笔钱买了什么,运到了哪里,发给了哪个部队,甚至打出了多少发子弹。”
吴融没动那杯酒,只是静静地看着戴隐。
“老板,这账,经不起查。”
吴融说得很直接,甚至有点大逆不道。
国民党的后勤是个什么烂摊子,大家心知肚明。
层层盘剥、空饷、倒卖,真要让美国人拿着放大镜看,别说援助了,恐怕直接断交。
“废话!”
戴隐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,玻璃撞击红木发出脆响,“所以我才找你。
李强,你上次能预判轰炸,这次,你也得给我想个办法,让美国人闭嘴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:“这五千万美元是党国的救命钱,也是我们军统扩充实力的资本。
如果断了,大家都得喝西北风!”
这就是戴隐。
国难当头,他想的是党国,但更想的是他戴老板的地盘和权力。
“人才洞察:戴隐。
需求:既要钱,又要面子,还不想被监管。
弱点:对西方舆论既依赖又恐惧。”
机会来了。
吴融推了推眼镜,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如果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美援物资分配,甚至建立一条只属于他的“监管通道”,把那些“报损”物资送到更有用的地方。
“老板,硬顶是不行的。”
吴融语气平缓,像是在分析病例,“美国人现在站在道德高地上,我们越遮掩,他们越觉得我们心里有鬼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
难道真开仓让他们查?”
戴隐冷哼,“查出那批被‘报损’的紫铜和白金?”
“不。”
吴融扯出意味深长的笑,“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更感兴趣的靶子。”
他指了指那份《纽约时报》。
“美国民众现在群情激愤,是因为日本人的野蛮。
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,围魏救赵。”
吴融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上海、南京、武汉:“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多、更直接的日军暴行证据,尤其是他们在生化武器、细菌战方面的违规操作。
把这些猛料喂给美国媒体,舆论焦点就会从‘中国政府腐败’变成‘必须无条件支持中国抗击反人类罪行’。”
戴隐眼睛眯了起来,若有所思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吴融继续加码,“对于物资监管,我们可以主动提议,成立一个‘战时特别物资协调委员会’。
由军统牵头,邀请美方观察员加入。”
说到这里,吴融笑了,笑得像个奸商:“但是,观察员的人选,我们可以‘建议’;物资的流向报告,我们可以‘润色’。
只要大面上过得去,让那些议员有台阶下,他们才不关心每一颗子弹到底打在了哪。”
戴隐沉默了。
他在权衡。
这招很高明,既转移了矛盾,又把监管权抓在了自己手里。
所谓的“协调委员会”,一旦成立,就是军统手中的尚方宝剑,连军需署那帮人都要看他们脸色。
“这件事,你去办。”
戴隐终于开口,眼中闪过贪婪的光,“特别是那个日军暴行的证据。
你不是有个‘铃木一郎’的身份吗?
利用好他。”
“可是老板,搜集这种证据风险很大,而且媒体运作”
吴融适时露出为难的神色,搓了搓手指。
“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”
戴隐大手一挥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