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北平原的风硬得像刀子,裹着沙砾往领口里灌,刮得脸皮生疼。
这里是伪满洲国与华北的交界线,热河以南,长城以北。
枯草连天,黄沙漫卷,连乌鸦都嫌晦气,懒得在这片盐碱地上落脚。
钱通趴在一处干枯的河床死角,身上盖着件满是羊骚味的破皮袄,嘴里嚼着根发苦的草根提神。
他像块石头一样在这儿硬生生嵌了四个小时,半截身子都快冻进了土里。
“头儿,这帮鬼子发什么癔症?”
旁边的顺子把脸埋在土里,牙齿打架的声音像是发报机,“大冷天的穿这一身白皮,也不怕冻成冰棍。”
钱通没扭头,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德国蔡司望远镜,镜头被他哈了口气,在袖口狠狠蹭了两下。
两公里外,一支怪模怪样的日军车队正在集结。
没有九四式卡车,没有豆丁坦克,甚至连那帮咋咋呼呼的骑兵都没有。
清一色的密封罐车,车身上画着那个让钱通眼皮直跳的红白相间水滴标志。
几十个日军士兵没背三八大盖,而是裹着笨重的白色橡胶防护服,脸上扣着猪嘴似的防毒面具,背着像农药喷雾器一样的大铁罐。
他们在风沙里笨拙地挪动,活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无常。
“别废话,眼珠子给我瞪大了。”
钱通吐掉草根,从怀里摸出那个金属烟盒大小的微型相机,“这种阵仗,老子打了半辈子仗都没见过,邪性。”
风向变了。
原本是西北风,这会儿突然转成了东南风,正好顺着那群日军的方向,往一片荒废的林子里灌。
“滋——”
望远镜里,领头的一辆罐车阀门转动。
没有爆炸,没有火光。
只有一股淡黄色的雾气,顺着喷口漫了出来。
那雾气沉得很,不像烟往上飘,而是贴着地皮滚,像是一层活着的黄毯子,贪婪地吞噬着沿途的枯草和灌木。
“味儿不对。”
顺子猛地抽了抽鼻子,脸色变了,“头儿,你闻见没?
这风……怎么是甜的?”
钱通心头猛地一跳。
甜味。
苦杏仁味。
老板临走前特意交代的保命口诀,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:“看见黄雾,闻见甜味,不想死就闭气往高处跑!”
“捂住口鼻!
撤到上风口!
快!”
钱通低吼一声,一把按住想要探头的顺子,死命往后拽。
就在他们刚刚翻过土坡的一瞬间,那团黄雾漫过了前面的一片灌木丛。
几只受惊的野兔从洞里窜出来,刚跑了两步,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。
紧接着是几只麻雀,从低空掠过,翅膀突然僵硬,石头一样砸进黄雾里,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顺子瞪大了眼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他看见一只还没死透的野兔,四肢在地上疯狂抽搐,口鼻里涌出大量的血沫,那血不是红的,是黑紫色的,像是被火烧过的沥青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玩意儿?”
顺子声音里带着哭腔,他是真怕了,“这他娘的是打仗吗?
这是灭种啊!”
“咔嚓——”
微弱的快门声响起。
钱通手有些抖,但他还是死死按住了快门。
镜头里,那些穿着防护服的日军正拿着长长的铁钳,将被毒死的动物尸体夹进密封袋,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,仿佛在处理一堆垃圾。
“拍下来。”
钱通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,那是恨的,“把这帮畜生干的事儿拍下来。
就算咱们死在这,这胶卷也得送回南京。”
同一时间,哈尔滨平房区。
这里没有风沙,只有令人窒息的来苏水味,那是为了掩盖更深层、更恶心的腐臭。
锅炉房的黑烟常年不熄,像是这座城市的墓碑。
夜深了,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走廊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巡逻兵的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,“哒、哒、哒”,像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林婉儿穿着护士服,端着不锈钢托盘,低着头匆匆穿过走廊。
她的代号是“画眉”,但在这里,她只是一个叫“佐藤美子”的透明随军护士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是毒蛇吐信。
林婉儿脚步一顿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但她转身的动作依旧平稳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恭顺。
“北野长官。”
她微微鞠躬。
站在阴影里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,手里捏着半截香烟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林婉儿身上刮过。
正是那天在南京望月楼出现过的那个“死人脸”。
“这么晚了,去哪?”
北野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苍白的脸,显得更加阴森。
“特护病房的4号样本……不,4号病人,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,高烧41度。”
林婉儿声音平稳,举了举托盘里的针剂,“值班医生让我去打一针强心剂。”
北野盯着她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佐藤护士很尽责。
不过,那个4号,不需要强心剂了。”
林婉儿一愣:“可是……”
“那是为了验证‘伊邪那美’的二期效果。”
北野走到她面前,伸手从托盘里拿过那支针剂,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让他烧。
烧得越旺,数据越漂亮。”
林婉儿看着那支被丢弃的药剂,藏在袖口里的手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是。”
她低下头,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恨意。
“去吧,把观察记录拿来给我。”
北野挥了挥手,像是驱赶一只苍蝇。
林婉儿如蒙大赦,转身走进档案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息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档案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。
她飞快地带上手套,从那一排标着“绝密”的柜子里抽出4号病人的病历夹。
翻开第一页,一张照片滑落出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中国农民,但已经看不出人样。
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,像是融化的蜡烛,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呈现出恐怖的黑色网状纹路。
病历记录:
代号:马路大-739
症状:吸入‘T-2’试剂后3小时,肺部水肿;6小时,高热惊厥;12小时,内脏开始液化。
解剖结果:肝脏、肾脏完全溶解成血水,仅剩纤维组织。
死因:多器官急性液化衰竭。
“内脏液化……”
林婉儿看着这几个字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不就是之前吴处长提到的“奥丁之泪”吗?
但这比那个更可怕,发作更快,死状更惨。
这就是他们说的“伊邪那美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