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躲,没退。
他在一群鬼子中间左冲右突,刀光像雪夜里的闪电。
每一刀下去,都有血光崩现。直到无数道火舌把他淹没,直到那个影子缓缓跪倒,却始终没趴下。
像根钉子,死死钉在了那片废墟里。
“昊天……”
林婉儿捂着嘴,哭声压在嗓子眼里,成了破碎的呜咽。
卡车在雪原上狂奔,颠簸得像要散架。
“别哭!”
钱通从车斗翻进驾驶室,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,任由黄水和血流了满脸。
他瞪着林婉儿,眼神凶得吓人,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。
“把眼泪给我憋回去!咱们还没活呢!”
他猛打方向盘,避开路障,车身剧烈摇晃。
“那帮狗日的肯定封路了。咱们不能走正道。”
钱通喘着粗气,高烧让他看路都重影,
“走冰面!松花江封冻了,从江面上绕!”
“江面上有巡逻艇……”虎子在开车,手都在抖。
“这天儿,巡逻艇早冻成冰坨子了!”
钱通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,拍进林婉儿手里,
“妹子,记着。要是车翻了,或者我们都死了。你就是爬,也要爬回关内。”
“这支笔里,是兄弟们的命。是那三千个赵家集老百姓的命。也是咱们四万万同胞的命。”
林婉儿死死攥着钢笔,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擦干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硬气,“只要我有一口气,这东西就在。”
“好!”
钱通咧嘴一笑,满嘴是血,那笑容比鬼还难看。
“老板选的人,果然有种。”
前方,白茫茫的江面出现了。暴风雪在这里更狂,能见度不到五米。
卡车冲下河堤,轮胎在冰面上打滑,刺啦乱响。
“坐稳了!”
虎子怒吼一声,油门踩到底。
就在这时,侧面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大灯。
一辆日军装甲车像幽灵一样从雪雾里钻出来,重机枪的枪口正对着驾驶室。
“操你姥姥!”
钱通想都没想,一把推开车门,整个人挂在车外。手里抓着最后两颗燃烧瓶,迎风点火。
“送你们上西天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燃烧瓶狠狠砸向装甲车的观察孔。
“砰!”
火焰在装甲车前脸炸开,虽然没炸毁,但浓烟瞬间封了对方的眼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装甲车盲目扫射。
一排子弹扫过卡车侧面。
“噗噗噗。”
那是子弹钻进肉里的闷响。
钱通身子猛地一震,挂在车门上的手一软,差点掉下去。
“头儿!”林婉儿惊叫着去拉。
钱通胸口多了三个血洞,热气腾腾的血沫子往外冒。但他另一只手却死死扣住车窗框,指甲盖都崩断了。
“别……别停……”
钱通嘴里涌着血,眼神开始散了,但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“往前开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卡车借着烟雾,冲进了江心的暴风雪。装甲车被甩在后面,只能在那团火光里无能狂怒。
十分钟后。
周围终于静了。只有风声,雪声,还有引擎痛苦的喘息。
林婉儿把钱通拖回驾驶室。
这个像熊一样壮实的汉子,这会儿轻得像张纸。体温流得太快,脸色已经是死人才有的灰白。
“妹子……”
钱通费力地睁眼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“到了没?”
“快了,快出包围圈了。”林婉儿握着他冰凉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,
“钱大哥,你撑住。老板在南京安排了最好的医生,咱们回去喝酒,喝最好的女儿红。”
“呵……”
钱通笑了,血沫子顺着嘴角淌。
“酒……喝不上了。”
他的手在怀里摸索半天,掏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怀表。那是临行前,吴融给他的,德国货。
“这表……帮我还给老板。
”钱通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风里的火苗,
“告诉他……钱通没给他丢人。任务……成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张昊天那小子……是个英雄……”
钱通的手猛地垂了下去。
像块石头一样砸在铁皮地板上。
怀表“当”的一声掉落,表盖弹开,里面的指针还在顽强地走动,“滴答、滴答”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虎子一边开车一边嚎啕大哭,泪水糊满了脸,但他不敢擦,也不敢停。
林婉儿抱着钱通渐渐僵硬的尸体,没哭出声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无尽的黑,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,又一点点重新聚起光。
那光里,没柔弱,没犹豫。
只有彻骨的寒,和复仇的火。
哈尔滨的风雪,盖住了一切罪恶与牺牲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。
吴融正站在窗前,看着那轮惨白的月亮。手里的一串佛珠,突然崩断了绳子,“哗啦”一声散了一地。
那一刻,他的心口猛地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。
他知道。
有些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