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中央医院,特等病房。
空气里浮着那股散不掉的来苏水味,混合着腐烂和死亡的陈腐感。
吴融推开门。
病床上的钱通缩了一圈。
左边的袖管松松垮垮地垂着。
那一截被齐根截断的残肢,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钱通像块生锈的铁,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吴融按住他想挣扎坐起的肩膀,手劲儿很大。
“命是捡回来的,就得像个爷们儿一样守着。”
钱通嗓子里像塞了碎玻璃,声音干裂,“老板,昊天他……”
“名册在,人在。”
吴融走到窗边,避开了钱通那双灰败的眼。
“他老娘已经在去成都的路上了。”
“抚恤金走的花旗专柜,五个翻头。”
“只要我不倒,他家里这辈子就只有数钱的份。”
钱通的手颤了颤,抓住床单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“老板,我是不是废了?”
吴融转身,从兜里掏出一张红戳刺眼的调令,啪地拍在柜子上。
“军统行动处,老子也不想干了。”
他摸出一根哈德门,没点,只是在鼻尖狠狠嗅了一口,让尼古丁的气味刺激麻木的神经。
“戴老板容得下杀人的刀,但容不下有自己脑子的刀。”
“这次捅了《纽约时报》的马蜂窝,他在委座面前跪得膝盖都青了,他怕了。”
钱通猛地抬头,“他怕您?”
“他怕握不住刀把子,伤着他自己的命。”
吴融冷笑一声。
“南京这盆水,太臭,也太浑。”
“你养好伤,带上信,去重庆。”
“那边有个‘货运行’,明面上跑码头,底子里,你替我把七号仓库的‘家底’看牢了。”
钱通的呼吸沉重起来,断肢处仿佛又有了知觉,那是复仇和野心的火苗。
……
医院楼下,雪铁龙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陈默递过来一份沉甸甸的档案,脸色差到了极点。
“处座,戴老板在早会上直接宣布的,连面子都没给您留。”
吴融扫了一眼公文。
“兹委派吴融同志担任陪都战时物资稽查处副处长。”
物资稽查处。
副处长。
从生杀予夺的锦衣卫,变成了数麻袋、查棉花的仓库保安。
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按。
“处座,北方那场仗咱们兄弟流了多少血?回来就换这么张破纸?”
陈默的拳头砸在车窗框上,震得玻璃直响。
“上车。”
吴融扯了扯紧绷的领口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这地方待太久,戴老板真该请我喝苦杏仁味的茶了。”
“去洪公祠,辞行。”
洪公祠1号。
戴隐正弯着腰,手里一把金口剪刀,专心对付那盆病怏怏的罗汉松。
“咔嚓。”
一根粗壮的侧枝落在地上。
吴融站在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,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萧索。
“老板,票买好了,明早的船。”
戴隐没回头,声音比冰块还硬,“怨我?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这次的事,委座摔了三只茶杯,指着我鼻子骂你私通洋人,坏了党国的大计。”
戴隐终于转过身,阴鸷的目光在吴融身上刮了一圈。
“把你留在南京,那帮搞党务的非得把你活拆了不可。”
“让你去重庆,是保你的命。”
吴融深深鞠躬。
“属下明白老板的苦心。”
戴隐叹了口气,把剪刀递给旁边的副官,走过来拍拍吴融的肩膀。
“稽查处虽然冷点,但油水足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钱吗?棉纱、皮货、烟草,都在你手里过。”
“捞够了,等风头过了,我再把你接回来。”
吴融心里在发笑。
接回来?
等日寇南下,你这戴公馆怕是都要被炸成废墟了。
“属下一定帮老板守好重庆的后门。”
走廊尽头。
杨立仁正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,意气风发地走来。
看到吴融手里那个寒碜的皮箱,杨立仁的笑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大步流星走过来,假惺惺地抓住吴融的衣领,往上拽了拽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吴大处长吗?怎么拎个破箱子,像个逃荒的?”
“哦,忘了,该叫吴副处长了。”
他故意把“副”字咬得很重,带着一股小人得志的快意。
“重庆那地方,山路高,雾气重,可别一个跟头栽下嘉陵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