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卫戍司令部,灰色二层小楼。
这里是整个陪都的军事神经中枢,进出的校官们皮鞋锃亮,走路带风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。
三楼,作战参谋室主任办公室。
李维恭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他把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龙井推到对面,热气袅袅,但这杯茶,显客气,却不显亲近。
“吴副处长,稀客。”
李维恭梳着油头,领口的少将军衔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虽然吴融手里有那张特别通行证.
但在李维恭眼里,一个管物资仓库的副处长跑来作战室,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。
“不敢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吴融没碰那杯茶,只是静静地看着升腾的白雾,
“我是来给李主任送一场泼天富贵的。”
“富贵?”
李维恭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标准的官场假笑,
“我这清水衙门,怕是接不住吴副处长的财神路。”
“昨夜,朝天门码头。”
吴融语气平淡,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,
“我的人截了一批货,顺手宰了几个不长眼的日谍。审讯的时候,他们吐出了一个代号——‘鹰巢’。”
李维恭端茶杯的手,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顿了零点一秒。
随后,他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,笑道:
“那是大功一件啊。剿灭日谍归军统管,吴老弟应该去找戴老板报喜,跑我这儿来做什么?”
“因为那批货里,有点东西很有意思。”
吴融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,反扣在紫檀木桌面上,修长的手指按着照片边缘,缓缓滑到了李维恭面前。
翻开。
黑白照片,噪点略大,但这不妨碍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。
《关于我军先头部队入缅作战之初步计划草案》。
而封面的右下角,那一抹鲜红的私章虽然在黑白照里变成了灰色,却依旧刺眼——“维恭”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墙上的挂钟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李维恭的心跳节奏上。
李维恭死死盯着那枚印章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。
“啪!”
李维恭猛地一拍桌子,那杯滚烫的龙井茶直接震翻,茶水漫过文件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。
“这是栽赃!这是伪造!”
他腾地站起来,脸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吴融的手指都在哆嗦:
“吴融!你一个被流放的失势小卒,想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咬我一口?你以为这种栽赃出来的东西戴老板会信?!”
咆哮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响。
吴融没动。
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维恭表演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猴子。
等李维恭吼完,喘着粗气瞪着他时,吴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李主任,这枚私章是你找磁器口老张头刻的吧?刀法不错。”
一句话,像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李维恭的天灵盖。
“我…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!”
李维恭跌坐回椅子里,皮椅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“不懂?”
吴融笑了,笑意却没达眼底。
他又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,随手扔在满是茶渍的桌上。
“上个月二十三号,德胜赌场,输三万法币。
这个月五号,怡和洋行,借五根小黄鱼,给你养在南岸的那位三姨太置办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。”
吴融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。
“李主任,你那一年的军饷够买那花园里的半个亭子吗?
哦对,我忘了,日本人的‘樱花’经费向来给得足。这一份A级情报卖出去,足够你在重庆夜夜笙歌了。”
李维恭原本涨红的脸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灰败得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死人。
底裤都被扒光了。
这个男人,是个魔鬼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噗通。”
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将主任,膝盖一软,直接滑到了地上。
“吴……吴爷!吴处长!”
李维恭的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破风箱,带着哭腔,那股子少将的威风早就喂了狗,
“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!是猪油蒙了心!求您高抬贵手,饶兄弟一条狗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