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世林脸上的笑,透着股说不出的假,像是在一张死人脸上强行贴了层人皮面具。
这股子热络劲,比修车行里的穿堂风还要刺骨。
“阎王殿?”
吴融嗤笑一声,吐掉嘴里那口没了烟味的烟屁股。
火星子落在潮湿的地板上,嗞的一声,灭得干净。
“赵秘书真会开玩笑。我这儿庙小妖风大,只渡苦命鬼,哪敢收您这尊大菩萨。”
吴融拍了拍手上的机油,动作透着股随性。
“菩萨不来,年货总得送到。”
赵世林笑眯眯地侧过身。
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两个油纸包,还有一坛封了红布的黄酒。
糯米酒的甜香混着点猪油味,瞬间在满是铁锈味的屋子里散开。
这味道,闻着就不像好路数。
赵世林没急着入座,目光扫过修车行的每个角落。
最后,他盯着墙角那堆废轮胎。
那里,有一根吃剩下的鸡骨头。
赵世林走过去,用指甲盖拨弄了一下,举到灯底下仔细瞧。
“吴副处长这日子滋润啊,大冬天的还能吃上鸡。”
他眯起眼,语气里藏着勾子。
“只是这骨头的茬口太齐了。不像牙啃的,倒像是被快刀一瞬削断的。”
赵世林转过头,那双笑眼死死钉在吴融脸上。
“吴老弟,你手下这帮兄弟,手够稳的啊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就紧了。
陈默按在枪柄上的手心,全是冷汗。
阴影里,阿石头磨刀的声音停了。
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珠子,第一次锁定了赵世林的脖颈。
吴融却跟没听懂似的。
他拎起大扳手,对着发动机上一颗生锈的螺丝,咣咣就是两下。
刺耳的动静直接把赵世林的试探给撞碎了。
“赵秘书见笑了。”
吴融头也不回地应着,声音里全是市侩的烦躁。
“一个没了爹妈的野种,打小跟狗抢食,吃饭全靠手里的杀猪刀。剔肉快点怎么了?您这官当久了,连这都要考究?”
他丢掉扳手,直接坐在油桶上,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。
“这世道,人心比鬼都脏,只有这铁疙瘩最老实。”
吴融指了指满屋子的破铜烂铁,眼神自嘲。
“坏了能修,修好能动。不像人,心烂了,大罗神仙也接不回去。”
他隔着烟雾,对上赵世林的目光。
“赵秘书要是真有雅兴,那把刀送您。回去削个梨,保准皮都不带断的。”
这番话,又糙又俗。
活脱脱一个看透仕途、只想搂钱的滚刀肉。
赵世林笑得更灿烂了,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指尖。
“戴老板心疼兄弟,怕你在重庆人生地不熟受了委屈,特意让我来看看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边,扫了一眼那张改装图。
“顺便,老板那有一批‘南洋特产’没地儿搁,想借吴老弟的库房使使。”
库房。
这两个字一出,林婉儿端茶的手抖了一下。
地下室的入口就在轮胎堆后。
里面躺着的,可是能让全屋人掉脑袋的电台。
“库房?”
吴融像被踩了尾巴一样,猛地从油桶上跳起来,满脸写着拒绝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他语气拔高,带上了火药味。
“我这儿哪有什么库房?就一个堆烂布、藏烟土的地窖。那可是我从南京死人堆里抠出来的老婆本!戴老板的东西金贵,要是搁我这儿碰了瓷,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!”
这副贪财护食的样子,演得极真。
赵世林眼底的疑虑散了大半。
一个真正的潜伏者,是不会为了这点黄白之物失态的。
“吴副处长,这可是公事公办。”
赵世林的语气冷了几分,那是上位者的威压。
“公事?公事也不能断了兄弟的活路啊!”
吴融梗着脖子,一把拽开那堆废轮胎,露出底下的木板门。
“行!您瞧!您瞧个够!”
他粗鲁地掀开木板,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混着鸦片的甜腻味扑面而来。
赵世林低头一看。
手电筒的光柱里,全是贴着日文标签的烟土,还有成堆的走私轮胎。
这就是个标准的黑市中转站。
“瞧见没?”
吴融一脸肉疼,指着那些货。
“这都是我下半辈子的嚼头。要是被哪路稽查给端了,我上哪儿哭去?”
赵世林沉默了。
眼前的景象,和情报里那个“贪婪、懂钻营”的吴融完美重合。
但他还是想再推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