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车行内,那盏白炽灯被风吹得乱晃。
赵世林迈进门槛。
布鞋踩在油污地上,发出轻微的粘连声。
他手里盘着两个狮子头核桃,“嘎啦、嘎啦”地响。
吴融没抬头。
锉刀推过活塞环,铁屑落在虎口上。
他随口吹了一掉,铁屑飞进火炉,火苗蹿了一下。
“吴副处长,这修车行的味道,真冲。”
赵世林停在两米外,用手帕捂着鼻子。
他的眼神在吴融那身满是机油的工装上打转,透着嫌弃。
“嫌冲就滚蛋。”
吴融把锉刀往工具箱里一扔。
铁器撞击的声音,在屋里激起一阵回音。
他扯过一条黑乎乎的毛巾,用力擦着手指。
“我这儿是出力汉待的地方,伺候不了您这种点熏香的贵人。”
赵世林没恼,眼角的笑纹一层层堆起来。
像个慈祥的长辈,可眼里没半点温度。
他盯着墙角那堆废轮胎。
那里,躺着一根被削得整整齐齐的鸡骨头。
赵世林走过去,弯腰捡起骨头,对准灯光。
“吴老弟,这骨头的茬口,够利索。”
他转头盯着吴融。
“一刀两断,没半点碎渣。你手下这帮兄弟,在军统本部怕也找不出几个。”
阴影里。
阿石头的身体微微压低。
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野兽,随时准备扑杀。
吴融冷笑。
他大步走过去,夺过赵世林手里的骨头,反手扔进火炉。
“打小在难民营跟狗抢食,手不快、刀不狠,早烂在江里喂鱼了。”
他指了指阿石头。
“这野种是我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。除了杀人和吃饭,他脑子里没别的。赵秘书要是稀罕,带回去玩玩?”
赵世林看着吴融那张狂傲的脸,眼里的疑虑散了些。
这种护短又浑不吝的性子,跟南京那边的档案对上了。
“戴老板心疼兄弟。”
赵世林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,压在满是机油的台面上。
“苏式茶食,还有一坛陈年黄酒。老板说了,重庆冷,让你暖暖身子。”
吴融盯着那坛封了红布的酒。
他明白,那封泥
“替我谢谢老板。”
吴融点燃一根烟,吐出一口浓烟,全喷在赵世林脸上。
“但我命贱,喝不惯好东西。赵秘书请回吧,我还有正经活儿。”
赵世林没动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指尖划过那本摊开的账本。
“吴副处长,这账,记得够清的。”
“废话,不记清楚,我拿什么给老板送礼?”
吴融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账本甩在赵世林胸口。
“看!看个够!我吴融在码头抽多少水,给袍哥打多少点,每一分钱都在上面。老子贪,但老子贪得明白。”
他凑近赵世林,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。
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火气。
“李维恭那老王八蛋坐在办公室里,喝口茶都比我半年的军饷贵。凭什么老子在外面玩命,还得被你们这帮督察盯着?我也要吃饭,我手下这帮兄弟也要活命!”
赵世林翻着账本。
看到每页末尾那行“给老板抽三成”的红字,他脸上的笑终于真诚了。
只要贪,只要有怨气,这人就能用。
“吴老弟,言重了。”
赵世林顺手把信封塞进兜里。那是吴融刚递过去的“茶钱”。
他转身要走,手却搭在了卡车的引擎盖上。
“这车,修得带劲。”
吴融心头一紧。
卡车刚给地下室的电台充完电,引擎盖烫手。
“躲开!”
吴融吼了一嗓子。
赵世林的手僵住了。
吴融冲过去,一把拽开赵世林,满脸惊恐。
“这破车漏电!上周刚电死个学徒,手一摸,半边身子都焦了。您要是出了事,戴老板不得活撕了我?”
赵世林收回手,狐疑地看了一眼引擎盖。
又看了看吴融那张被吓得变色的脸。
“既然这样,那我不打扰了。”
黑色道奇钻进雨幕。
吴融站在门口,直到车灯彻底消失。
他脸上的市侩和愤怒瞬间收起,冷得像块冰。
“陈默,开始!”
吴融跨上卡车,拧开发动开关。
“轰隆隆!”
卡车引擎疯狂咆哮。
没装消音器的排气管喷出黑烟。
巨大的震动让整个修车行的地面都在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