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点。”林婉儿实话实说，“电台里全是哭声。老板，你真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的不是我。”吴融喝了口汤，放下碗，目光穿透热气，深不见底，“是历史。”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。
不急不躁，甚至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。
阿石头从阴影里探出头，手里的剔骨刀转了个漂亮的刀花。
吴融摆摆手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。
“陈默，把后院门打开。”
“婉儿，药箱拿出来，那是给史密斯准备的。”
“至于正门这位……”
吴融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工装领口，嘴角带着玩味。
“请进来。”
卷帘门拉上去。
风雨倒灌。
一辆黑色道奇停在门口，车灯刺眼。
车门推开，一只黑皮鞋踩进泥水里。
戴隐没打伞。
雨水打湿了那一丝不苟的中山装，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但他像没感觉一样。
就那么站在门口，隔着五米，死死盯着吴融。
身后的特务想跟上来，被戴隐一个手势止住。
他一个人，迈过门槛。
这一次，没有赵世林的试探，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戴隐走到方桌前，看着那个空面碗。
“面不错。”戴隐开口了，嗓子哑得像吞了炭。
“巷口王婆卖的，法币两块一碗。”吴融靠在椅背上，没行礼，没起身，“局座要是饿了，我让人去买。”
戴隐看着吴融那双平静过头的眼睛。
没看到一丝一毫的“受宠若惊”。
这小子知道自己赢了。
而且赢得彻彻底底，赢麻了。
戴隐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只渗血的手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委员长摔了两个花瓶。”戴隐盯着吴融，“侍从室的电话打到了我办公室，问我为什么有人三天前就发了预警，而军统还在给美国佬送茶叶。”
这是送命题。
如果吴融现在反咬一口，戴隐就是渎职。
整个军统都要大换血。
吴融笑了。
他摸出一根烟，递给戴隐。
“局座，预警是军统发的。”
吴融帮他点上火，火苗跳动，映照着两人的脸。
“是我吴融，代表军统局，代表戴老板，在这个破修车行里截获的情报。”
“美国人不信，那是他们傲慢，是他们蠢。”
“但咱们军统，尽力了。您说呢？”
戴隐夹烟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吴融。
这小子在把功劳往自己头上推？
这是在救他戴隐的命！
“你要什么？”戴隐声音低沉，带着交易的果决。
他不信有人会这么好心。
除非，对方想要的更多，大到吓人。
吴融吐出一口烟圈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这张油腻的小桌子。
“权。”
“不是那种看着风光的虚职。”
吴融伸出一根手指，敲了敲桌面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我要成立‘对日特别情报组’，独立编制，人员我定，经费实报实销，直接对您负责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吴融指了指门外。
“史密斯那个蠢货马上就到。我要您授权，全权负责与美方的情报置换谈判。”
戴隐眯起眼睛。
这是要裂土封王。
在军统内部搞独立王国，这是大忌。
他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，那里有一把勃朗宁。
杀了他？
现在毙了他，把一切推给死人，也许更安全？
但下一秒，戴隐松开了手。
因为他看到了吴融身后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阿石头，正把玩着剔骨刀，眼神像狼。
更因为，他看到了吴融眼底那种绝对的自信。
杀了这只下金蛋的鸡，他在委员长那里的鬼门关就过不去。
“成交。”
戴隐把烟头按灭在红油面汤里，“滋”的一声。
“特别情报组，代号‘雷霆’，你任组长。李维恭管不了你，赵世林给你当联络员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背影有点萧索，但步子依旧硬气。
“上车。去曾家岩官邸。委员长要见你。”
“不。”
吴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戴隐脚步一顿，回头，眼神凌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吴融站起身，抓起墙上的灰色风衣，随手披在肩上。
动作潇洒得像个要去赴宴的贵族。
他走到戴隐身边，比戴隐高出半个头，气场全开。
他伸手，从那个还在发愣的司机手里，一把夺过车钥匙。
“局座，见委员长之前，咱们得先去个地方。”
吴融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，笑得有点冷。
“史密斯带了我要的图纸，但他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道歉。”
吴融推开门，走进雨里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。
“上车吧，局座。”
“今天，方向盘我来握。”
戴隐站在雨中，看着那个握着方向盘的背影。
第一次，他觉得自己是个乘客。
而这辆要把中国情报界带向何方的车，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