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2月8日,清晨。
重庆的雾比往常更脏,湿漉漉地糊在房顶瓦片上,像块拧不出水的裹尸布。
罗家湾19号,军统局本部。
这里平时只有两种动静:刑讯室里的惨叫,打字机的哒哒声。
但今天,炸锅了。
通讯处的大门被暴力撞开。三个译电员手里攥着电文,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,跟没头苍蝇一样撞向局长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电话铃声疯了一样响成一片,尖锐得像指甲在刮黑板。
办公室里,戴隐正端着一只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,撇着茶沫。
这是他的心头好,温润,压手,能让他在沾满血腥的清晨找到点人味儿。
“局长!天塌了!”
通讯处长毛人凤连门都没敲,直接闯了进来,脸白得像刚刷的大白墙。
“美国太平洋舰队……没了。”
戴隐的手很稳,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阴沉。
“慌什么。舌头捋直了说。”
“夏威夷……遭袭。”毛人凤把电文往桌上一拍,嗓子劈了叉,
“日本联合舰队,六艘航母,四百架飞机!第一波空袭刚结束,亚利桑那号弹药库殉爆,沉了!俄克拉荷马号,翻了!西弗吉尼亚号,坐沉……”
每一个舰名报出来,戴隐的眼角就抽一下。
“伤亡?”
“没法统计……至少两千人。美方太平洋防线,瘫痪。”
屋里死一样的静。
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刺耳。
戴隐保持着端茶的姿势,整整十秒,像尊泥塑。
脑子里那根弦,崩断了。
美国人输了,国民党的输血管子要断。更要命的是,他在委员长面前拍着胸脯保证的“日军强弩之末,绝无远洋能力”,现在成了一个要掉脑袋的笑话。
突然,一张脸硬生生挤进他的脑海。
那个满身机油、贪财好色、在修车行里撒泼打滚的吴融。
那个在舞厅里当着美国人的面,嚣张喊出“虎!虎!虎!”的疯子。
“还有不到48小时,你们的舰队就会变成废铁。”
这句话不是狂言,是耳光。一记响亮的、把他脸都扇肿了的耳光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,在戴隐手里碎成了渣。
锋利的瓷片扎进肉里,血混着滚烫的茶水,顺着指缝滴在红木桌面上,触目惊心。
毛人凤吓得退了一步,大气不敢喘。
戴隐感觉不到疼。他盯着手里的碎片,眼神从阴鸷变成了惊恐。
他以为那是疯狗乱叫。
结果那是神的剧透。
“备车。”
戴隐随手把碎片扫到地上,抓起白手套,狠狠套在那只流血的手上,血瞬间透了出来。
“去哪?”
“修车行。”戴隐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血腥味,“去见那位……爷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,上清寺,美军顾问团官邸。
史密斯上校跪在地板上。
没祈祷,在发抖。
宿醉的头疼早没了,剩下的全是恐惧。
地板上铺满了刚送来的战损报告,每一行数字都是血淋淋的人命。
而在那一堆绝密文件里,一张皱皱巴巴的烟壳纸,扎眼得很。
那是吴融留下的。
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箭头,和一个坐标。
副官冲进来,手里捏着珍珠港基地的加密电报,表情像见了鬼。
“上校……威尔克号……还在。”
副官吞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冒烟。
“F区泊位的主力舰全完了。只有威尔克号,因为您昨晚那个‘紧急移泊’的指令,挪到了C区浅水湾……鱼雷扎进淤泥里,没炸。”
史密斯一把抢过电报。
幸存。
全军覆没里的唯一幸存。
就因为他听了那个“修车工”的一句疯话。
史密斯觉得喉咙被人掐住了,呼吸困难。
他想起那个在舞厅里抽劣质烟的中国男人。
那哪是二道贩子?
那是站在时间长河上,冷眼看着他们这群瞎子去死的上帝!
“车!备车!”
史密斯从地上爬起来,扣子都扣错位了,狼狈不堪。
“去哪?上校,外面现在乱套了……”
“去那个修车铺!”史密斯吼得破了音,把那张烟壳纸死死塞进贴身口袋,“我要去见上帝!把我们要给他的图纸带上!全部!哪怕他要五角大楼的图纸也给他!”
……
下半城的雨,总带着一股阴沟味。
孤狼修车行。
卷帘门拉了一半,把凄风苦雨挡在外面。
一张油腻腻的方桌。
一碗红得发亮的红油小面。
吴融捏着筷子,慢条斯理。
夹起一筷子面,在红油里滚一圈,送进嘴里,“吸溜”。
热气腾腾,真香。
陈默坐在旁边的轮胎堆上,手里死死攥着破译的日军战报,指关节发白。
他看着自家老板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外面天都塌了,全世界都在找这个男人。
可这男人只关心面条劲不劲道。
林婉儿站在吴融身后,手里拿着热毛巾。
她看着吴融宽阔的背影,眼神有些恍惚。
作为中统“画眉”,她见过杨立仁的阴狠,李维恭的圆滑,戴隐的霸道。
但加起来,都不如眼前这个吃面的男人让她窒息。
这叫什么?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
“老板,多放点醋。”
林婉儿递过去一个小碟子,声音很轻。
吴融接过醋碟,倒进碗里,头也没回。
“婉儿,手别抖。”
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天气。
林婉儿一惊,低头一看,拿着毛巾的手确实在轻微颤动。
“怕?”吴融搅着面条。